安沙尔那颗沾满血污与草屑的脑袋在草地上努力昂著,咧开的嘴角掛著绿色的植物汁液与乾涸的血跡。用充满戏剧张力的语气,喊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答案:“我们的终极目標是……阿比斯!”
话音落下,他还努力眨了眨眼睛,等待柒若风脸上出现震惊、恍然、或是讚嘆的表情。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只迅速在视野中放大的,41码黑色橡胶鞋底。
“啪——!”
鞋底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安沙尔的左脸上。
力道不轻,他的脑袋被踩得向右侧歪去,脸颊上的皮肉在粗糙的鞋底纹理下挤压变形,几只被带起来的虫子被碾碎,粘在了鞋底和他的皮肤之间。
隱约能听到细小骨裂的“咔嚓”声从颧骨处传来。
柒若风:又开始了,这种擬人发言!有时候真不好判断,到底是这货脑子瓦特了,还是故意在耍我。
“谜语人滚出阿比斯!”
“呜额——!”安沙尔的脸被踩得歪向一边,嘴唇蹭到了地面的草茎和泥土。
“就算你再嫉妒我的容貌,也用不著下这种狠手吧?”他含糊地抗议著,脖颈用力,试图把脸从柒若风的鞋底方向挪开,同时的躯干向旁边蛄蛹,想要挪远一点。
柒若风弯腰,一把拽住还连在安沙尔头顶那根丝线,像拖死狗一样,又把他拽了回来。
“我嫉妒你大爷!”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
主说:如果踩了別人左脸,就不可以让別人踩回来,而要继续踩他的右脸。
柒若风觉得,主说的很有道理!
所以这次是右脸。
同样的沉闷跺击,鞋底纹理深深印在皮肤上,將安沙尔的脑袋踩得转向另一侧。
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嘴角原本乾涸的血跡因为挤压而重新渗出鲜红。
骨裂声再次响起,这次可能来自下頜或颧骨另一侧。
“额啊……”安沙尔发出痛楚的抽气:“不错的脚法……考虑信教吗?像你这么暴虐又会折磨人的,入教后一定很有前途!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柒若风撤开脚,失去了和他继续沟通的兴趣。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童话小屋,那扇用打磨过的兽骨和坚韧藤条编织成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流出,在门前草丛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两个小小的身影应该是被外边的动静吸引,一前一后地跑了出来。
“啊!柒哥哥,你回来了?!”
枝头鸟雀般清脆的呼唤,总算让柒若风心情好了些。
跑在前面的是诺贝拉。
见到柒若风后欢呼一声,像只归巢的雏鸟,张开双臂就朝著柒若风飞奔过来。
结结实实地扑进了柒若风怀里,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掛在他身上,小脑袋埋在柒若风身上,亲昵地蹭啊蹭,誓要把这些时日的思念都蹭掉。
“柒哥哥!柒哥哥!诺贝拉好想你吖!真的真的好想你!”他的声音闷在柒若风的衣服里,撒娇的鼻音黏黏腻腻的,糊在耳边。
如三伏天痛饮一碗冰镇奶茶,感觉刚刚在安沙尔身上惹的烦躁,都值回了票价。
诺比斯跟在弟弟后面,看到弟弟扑进柒若风怀里,琥珀色的眼睛里也迸发出同样的光彩,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但他跑了两步,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哥哥了,应该……表现得稳重一点才对。
而且,温科萨师徒还在旁边看著呢……
这个念头让他奔跑的步伐慢了下来,最后在距离柒若风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被弟弟紧紧抱住的柒若风。
柒哥哥怀里那个位置……本来该是我的才对!
故此,又往前跑了几步,也要像弟弟那样扑到柒哥哥身上。
但又想到,自己已经独占柒哥哥那么长时间了,而且好像是诺贝拉最先认识柒哥哥,是他指引柒哥哥来找自己的……
所以才跑起来的步伐再次停下,眼巴巴的望著在柒若风身上放肆贴贴的诺贝拉。
可能是跑跑停停,运动量太大了,胸口好闷!
诺比斯深呼吸了几次,却没有半点缓解,看到弟弟还在蹭柒哥哥,自己胸口更闷了。
他討厌这里!
脑中不爭气的混乱思绪还没理顺,双脚忽然离开了地面。
“呀!”诺比斯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失重让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原来,他是被柒若风的手臂拦腰抱了起来,这会儿无需继续自我內耗,便能坐在柒哥哥的另一侧臂弯里。
一手抱著还在蹭个不停的诺贝拉,一手抱起了发愣的诺比斯。
两个孩子的重量对他而言轻若无物。
他甚至还恶作剧般地故意顛了顛手臂,突如其来的晃动让诺比斯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慌忙伸出手,搂在柒若风的脖颈上。
“想啥呢诺比斯?”柒若风偏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诺比斯那张泛红的愣神小脸。
“啊?我、我……”诺比斯张了张嘴,眼神游移“我没想啥……”
“柒哥哥,”掛在另一边的诺贝拉笑盈盈的眼睛滴溜一转,凑到柒若风耳边,小手拢成喇叭状,悄声说:“放诺贝拉下来吧!诺比斯哥哥……是想要独占你呢!”
然而身体大部分结构都被超凡血肉强化过的诺比斯,怎么可能听不见?
面对来自弟弟的污衊,他当即就要反驳,却发现……张不了口!
啊咧?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自己真的那么小气,连这都不愿意分享?
柒若风不明所以地挑眉瞧了瞧怀里两个表情各异的孩子:“什么叫独占?哦,对了!”
將他们都放回到地面,“你们回来的时候有看到莉可他们吗?”
诺比斯还沉浸在自己的斩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中,诺贝拉倒是踮脚举手回答:“就是那个金色头髮的姐姐对吧?他们已经被娜娜奇接回来了哦!”
“是吗?”柒若风鬆了口气,“难怪我一路找过来都没看到他们。”他牵起诺贝拉柔软的小手,又伸手拍了拍还在发呆的诺比斯。
“先回屋吧,等下去洗个澡,你们俩身上全是味儿。”
“话说诺比斯你脚上怎么有血跡?鞋子又去哪儿了?”这一情况柒若风一早就注意到了,只是面对安沙尔这个崽种,情绪上头了——或者用那位伟人的话说:优先处理主要矛盾。
“啊?”被叫到的诺比斯才反应过来:“我,我没有要独占柒哥哥,我只是,怕柒哥哥抱不过来!”
看来也就反应过来了一点点。
柒若风看著他这副窘迫又急切想澄清的模样,好笑又无奈。
身体微微一动,在俩兄弟注视下,柒若风背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皮肤无声地隆起。
两条与原有手臂一模一样的手臂,从后腋下的位置迅速“生长”出来。
皮肤的顏色从最初的淡红迅速转为正常的肤色。
整个过程仅用了不到两秒,仿佛那两条手臂原本就隱藏在背后,只是现在才伸出来。
“我怎么会抱不过来?”
新生的两条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配合原有的两条手臂,做出了一个“环抱”的示意动作。
手臂舒展间,充满了非人却又协调力量感。
“看见没,再多几个你,我都抱得过来。而且,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脚怎么回事。我到之前,那东西——”四条手臂同时伸出,分別用剑指、中指、朝下的大拇指和同样朝下的小指,齐刷刷地指向几米外草丛里那个脸贴著地面的人彘。
“——应该还没来得及把你怎么样吧?”
“歪!”被call的安沙尔一脸鞋印。
他努力扭动脖颈,把完好的那半边脸从草叶里抬起来一点:“你这样很失礼啊!什么叫『那东西』?我有名字的好吗!”
诺比斯的注意力被拉回现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柒若风指向安沙尔的手势,连忙摇头:“哦,这个啊,跟他没关係。是我们上来的时候,遇到了穿弹兽……”
他一边被柒若风牵著往那栋童话房子走,一边描述了之前遭遇穿弹兽的经过。
诺贝拉被柒若风另一只手牵著,走前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被遗弃的在外边儿的安沙尔:“柒哥哥,就这么把他放在外边……没关係吗?”那个蓝头髮的怪人之前还想伤害哥哥和自己来著:“不把他处理掉的话,诺贝拉晚上会睡不著的啦!”
“別怕,有我在你就安心睡,还有你哥陪著你呢,对吧诺比斯!”
“啊?哦对......对吗?”如果自己陪著诺贝拉睡的话,那还怎么和柒哥哥一起?!
“对的!而且就这么杀了他话,就太便宜他了!”柒若风头也没回,捏了捏诺贝拉柔软的小手,“所以不用管他。”
反正他头顶还连著丝线,跑不脱的。
回去娜娜奇那栋童话风格房子的路上,经过温科萨师徒休息的那片花丛。
忒斯特正跪坐在温科萨身边,双手捧著一本边缘已经泡得发皱,页面捲曲的皮质册子,就著远处力场投射而来的微光,磕磕绊绊地给师父读著上面的內容:
“……如同花朵在无数的死亡中汲取养分而绽放,在这美丽的世界深处,埋葬了数不尽的悲剧,若非当事者,你对此便也无从知悉。”
“你只需为那炫美夺目的景致心醉神迷,脚踏大地,前进而已。”
“而你的悲剧,將成为养分,孕育又一轮盛放的花朵。”
温科萨平躺在花丛中,眼睛望著巨人之杯上层永恆的昏暗“穹顶”,灰败的脸上没啥表情,只有胸膛在微弱地起伏。
柒若风的脚步在他们旁边放缓,下巴朝那栋透著温暖光晕的童话风格建筑勾了勾。“怎么不进去坐坐?”
“誒?可以吗?”忒斯特抬起头,跪坐的身体转向柒若风。
但他隨即又犹豫起来,小声问:“不会……辣到人家吗?能在这种地方建立据点的,应该不是什么没味道的人物吧?”
“嗯……”柒若风顺著他的话,回想了一下——娜娜奇好像確实是香香的!
於是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判断。
“没事的,我和这儿的主人是朋友。而且,你也不想你师父生命的最后阶段,连一张乾净的床都躺不了吧?”
忒斯特听闻站起身,朝柒若风浅浅鞠了一躬,“那……谢谢了!”
这动作搞得柒若风一阵恍惚。
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视线隨著这个想法,移到了用手肘支撑著,试图坐起来的温科萨身上。
想来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包容他的人將要离去,所以他不得不逼著自己装得成熟一点吧?
这么说起来……谁又不是呢?
都是装著装著,最后也就变成了成熟稳重,又无趣的成年人了呢!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忒斯特扶好温科萨,而后牵著诺比斯和诺贝拉,继续朝房子走去。
娜娜奇最初那个球形住所走,还没走入,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我说,你究竟是……”
“哦?对了,我还没有报上姓名呢!”
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后,娜娜奇的语气正式道:“咱是娜娜奇。就是你们这些探窟家口中所谓的……”
“生骸哟!”
“生骸?”抱著莉可的雷古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娜娜奇:“好小,是小孩子吗?”
“嗯吶~果然不知道么?”娜娜奇转身叉腰,对此倒也没啥意外:“也罢,看你也不像是探窟家。”
她蹲下,毛茸茸的爪子,在床铺上拍了两下:“来,把她放在这里。”
雷古咽了口唾沫,心中仍由不安,所以忍不住发问:“娜娜奇,冒昧的问一句,你应该和我们年龄相仿吧?”
“这么直白的问女孩子的年龄,还真是有够冒昧的哦!”
诺贝拉突然闯入的声音让雷古一下子警惕起来,但手中还抱著莉可,狭小的环境中实在施展不开。
直到柒若风牵著诺比斯,掀开骨片门帘,弯腰走进这个球形房间,雷古紧绷的肩膀才鬆弛下来。
“看起来是对咱不放心嘛。”娜娜奇侧脸上的鬍鬚因为说话,一动一晃的“那你也可以去找別人哦!”
雷古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柒若风:“柒哥哥……”
“嚯哦~!”刚进来的时候没看到,这会儿听雷古叫自己,才发现莉可那只肿的贼夸张的手。
什么大莉水手?!
这,这得吃多少斤菠菜,才能把手练成这样啊!
她这手套是地面哪家裁缝做的,质量也太好了!和路巨人的內裤有的一拼!
柒若风皱著眉,凑近了些仔细查看。
在小臂中段有一个向內凹陷的折角,虽被粗糙的树枝和绳索固定著,但那种骨骼断裂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辨。
而且怎么还给手练断了?
有点不满的看向瞥向雷古,还奈落至宝呢,就这么照看莉可的!
柒若风给出的评价是:不如我家诺比斯!
不过现在不是比较这个的时候。
他看了看娜娜奇,她正朝著自己眨眼呢,也不知道这是和自己打招呼,还是想要表达什么。
“我来治疗的话,”柒若风的声音在球形的房间里响起,“莉可的寿命,就有进入七年倒计时的风险哦。”
毕竟不是每个孩子,都有驾驭超凡血肉的潜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