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冰面上的棋盘,高桥画了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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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冰面上的棋盘,高桥画了杀阵

    天亮得晚。
    海拔两千一百米的山脊线上,光线是从灰色慢慢过渡到白色的。没有日出,只有天穹从黑变灰,再从灰变成一种刺眼的惨白。
    陈从寒一夜没合眼。
    不是不困——是右耳里的嗡鸣加上左肩的钝痛,让他在碎石缝里翻了整宿。凌晨四点的时候,他放弃了,从大牛的钢盾后面爬出来,顺著石棱往上挪了三米,趴在山脊线最高处。
    莫辛纳甘的四倍镜盖子翻开。
    天池。
    昨晚黑暗里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平面。现在灰濛濛的光线把整个湖面铺开了。
    椭圆形。四周是火山口的环形山脊。冰面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对面——北岸的山脚在镜头尽头,气象站的轮廓卡在灰与白的交界处。
    陈从寒把倍镜焦距拧到最大。
    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不是“全息感知”——他没开那个。是基础的视觉辅助標註。
    冰面上出现了三条淡黄色的虚线。
    標註文字跟著跳了出来——
    【地热异常带-1:宽约15米,冰层预估厚度0.4-0.6米】
    【地热异常带-2:宽约22米,冰层预估厚度0.5-0.8米】
    【地热异常带-3:宽约9米,冰层预估厚度0.3-0.5米】
    三条薄冰带从西南向东北方向斜切湖面,跟昨晚墨水传回来的那张勘探图完全吻合。
    另外,系统在冰面偏北的位置標了两个红点。
    【地热裂缝-a:微量水汽逸出,地表温度高於周围冰面约12c】
    【地热裂缝-b:微量水汽逸出,地表温度高於周围冰面约8c】
    陈从寒把镜头移回那两个红点附近。肉眼几乎看不出异样,但仔细盯著看——冰面上確实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贴地飘动。
    棋盘。
    老赵昨天说的没错。天池冰面就是一个棋盘。但上面的线,是高桥画的。
    薄冰带把从南往北的路切成了三段。你要走冰面去北岸,必须跨过至少两条薄冰带。不跨?绕?绕的话——路程翻倍,暴露时间翻倍。
    高桥把杀阵画好了,就等著他往里踩。
    “多远?”
    伊万的声音从左后方传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趴在三米外的另一块平石后面,手里举著缴获的日军六倍望远镜。
    陈从寒把镜头对准气象站量了一下。
    “一千四。”
    伊万没出声。
    一千四百米。消音莫辛纳甘的有效射程八百米。在这个海拔、这个风速下打折到五百。
    差了將近一千米。
    “打不到。”伊万把望远镜放下来,语气很平,“就算不消音,用全装药——这个距离加上侧风,散布圆超过两米。打建筑都费劲,別说打人。”
    陈从寒没回答。他把镜头从气象站移开,顺著湖岸线扫了一圈。
    北岸。平坦的碎石滩延伸出去大概三十米,然后就是冰面。气象站建在碎石滩靠山的位置。
    东岸。冰层三米,实地。但从东岸沿湖岸走到北岸——距离四公里以上。全程暴露在气象站的视野里。
    西岸。他们现在的位置。山脊线到冰面垂直落差约两百米。下去不难,但下去之后呢?
    “连长。”小泥鰍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陈从寒从平石后面退回去,顺著碎石棱滑下三米。
    小泥鰍蹲在背风处,手里捧著一块拳头大的东西。透明的,边缘发白。
    冰。
    “什么时候下去的?”
    “凌晨两点。”小泥鰍把冰块递过来,“从西岸边缘凿的。这是薄冰带边上的样本。”
    陈从寒接过来掂了掂。不算重。
    “多厚?”
    “七十到八十厘米。”小泥鰍伸出缺了半截食指的左手比划了一下,“人踩上去不一定碎。但——”
    他顿了顿。
    “要是上面压个几百公斤的东西,铁定塌。”
    陈从寒把冰块搁在石头上。
    七十到八十厘米。人能过。但重装备不行。铁野猪不行。白朗寧重机枪加弹链加三脚架——也悬。
    “还有个事。”小泥鰍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我在薄冰带跟实冰的交界线底下——听到了动静。”
    “什么动静?”
    “嗡的一声。很低。间隔大概十五到二十秒响一次。”小泥鰍的脸皱成一团,“不是水流声。是人工的。像……像个机器在转。”
    陈从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薄冰带下面。有装置。
    高桥不可能只靠薄冰本身来杀人。薄冰只是第一层。底下那个“机器”——要么是声波发生器,要么是起爆装置,要么是某种感应触发的信號源。
    不管是哪个,目的只有一个:你走上薄冰带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你在哪。
    “別靠近了。”陈从寒拍了一下小泥鰍的肩膀,“那玩意儿可能带感应。”
    小泥鰍缩了脖子。“我也觉著。当时脚底下打滑差点摔上去。”
    大牛从钢盾后面探出脑袋。
    “连长,要我说——咱別走冰面了。沿著湖岸,贴著山根绕过去。虽然远点,但踩的全是实地。到了北岸直接端他——”
    “走不了。”
    大牛愣了一下。
    陈从寒拿起莫辛纳甘的镜盖,在石头表面画了个圈代表天池,然后在北岸位置戳了一个点。
    “昨天上来的时候,北坡的三处射界还记得?绊线信號弹?那只是第一层。高桥选气象站扎营,必然把湖岸通道也算进去了。”
    他用镜盖沿著圈的边缘划了一道弧线。
    “东岸、北岸的湖岸线加起来快五公里。高桥有三天时间布置。他一个人干不了——但他有五个雪风的老兵。德制信號弹、绊线、甚至地雷——冰河弯道那次日军就用朝鲜兵排过雷。湖岸线的碎石滩里埋什么你看不出来。”
    大牛把嘴闭上了。
    伊万从上面滑下来,望远镜掛回脖子上。
    “那怎么打?冰面走不了,湖岸走不了,距离又打不著——”
    陈从寒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山脊线的另一侧——朝北的那面。
    风从这边灌过来,裹著碎冰粒抽在脸上。陈从寒眯著眼往下看。
    北坡。
    从山脊线到气象站,垂直落差大概四百米。坡度在四十到五十度之间。
    但他看的不是坡面。
    他看的是坡面上的雪。
    积厚得看不出底。整个北坡从山脊线一直到半山腰,覆盖著一层至少三四米深的积雪。昨晚大风把新雪吹上来,跟旧雪压在一起。表面是白的,但侧面——山脊线边缘有一处自然断面露了出来——能看到分层。
    新雪和旧雪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顏色不同。质地不同。
    断层。
    陈从寒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石扔了下去。
    碎石砸在斜坡上,嵌进积雪表面两厘米深,然后——没有滑动。没有连锁反应。
    还不到临界。
    但差不多了。
    他重新站起来,退回背风面。四个人加一条狗围成半圈看著他。
    “打气象站不需要走冰面。”
    伊万抬了下眉毛。
    “北坡。”陈从寒蹲下来,用镜盖在石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山脊线到气象站正上方的悬崖顶——直线距离大概六百米。垂直落差两百多米。”
    他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叉。
    “这个位置。北坡悬崖顶。正对著气象站屋顶。”
    大牛盯著那个叉看了两秒。
    “你要——”
    “雪崩。”
    两个字。
    矿硐里安静了——不对,这里不是矿硐。碎石缝里安静了。
    伊万最先反应过来。他把头转向北坡方向,眼睛眯了一下。
    “积雪够厚。”他点了下头,“断层也有。但坡度——”
    “系统標的是四十七度。”陈从寒闭了一下眼,面板上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积雪断层深度两米八到三米二。坡度四十七度。雪崩临界值——百分之九十二。”
    “差多少?”
    “差八个百分点的触发力。”陈从寒睁开眼,“一包半c4,埋进断层位置,足够。”
    伊万站起来,走到山脊线边缘又看了一眼北坡。
    “雪崩下去——万吨级。气象站在正下方。连人带房全埋。”
    “不止。”陈从寒用镜盖在天池那个圈的北岸边缘划了一道,“雪崩衝到湖岸不会停。北岸冰层三米——万吨雪的衝击力够把冰面砸碎一大片。碎裂范围向南扩展,连带著薄冰带一起裂开。”
    他抬起头。
    “高桥在冰下面埋的东西,全泡水里。”
    大牛嘿了一声。两只手拍在一起。
    “妈的,让他算。算得了雪崩吗?”
    “算不了。”陈从寒把镜盖收起来,“他的模型里有风速、温度、冰层厚度、步幅、射界。这些参数他量得比谁都精。但——”
    他把莫辛纳甘背到肩上。
    “雪崩是地质级別的变量。发生时间、规模、方向——连专业的测量站都只能给概率。他的数学模型里没有这一项。”
    小泥鰍搓了搓手。“但起爆点——连长你刚说了,在悬崖顶。”
    “嗯。”
    “那地方在气象站正上方。”小泥鰍的眉头拧在一起,“离高桥那帮人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得有人摸过去,埋好炸药,点了再跑。”
    “对摸过去的路——”小泥鰍指了指山脊线北面,“得走北坡横切。经过那三片射界。”
    “不走射界。”陈从寒摇头,“从山脊线顶上横切。贴著最高处的稜线走。射界是朝下扫的,不是朝上。高桥布置射界防的是从山脚往上爬的人——不是从山顶横著走的人。”
    伊万想了想。“有道理。但山脊线上风大。走的人容易被吹下去。”
    “所以等暴风雪。”
    所有人看著他。
    “暴风雪起来,能见度三十米以內。高桥的人看不见山脊线上有没有人。风大——反而是掩护。噪音盖住脚步声。”
    陈从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根手指在空气里比了个数字。
    “后天。系统气象模块给的窗口是后天下午到夜间。六到八小时的强暴风雪。风速超过每秒二十米。”
    他拍了下手。
    “暴风雪一起——我走山脊线横切到北坡悬崖顶,埋炸药。暴风雪持续的时间足够我来回。”
    大牛站起来了。“我跟你——”
    “你留这。”
    “连长!”
    “你一百多公斤加装备。山脊线的石棱宽度不到半米。风速每秒二十米。你上去——被吹下去的概率比我被高桥打死的概率还大。”
    大牛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从寒转向小泥鰍。
    “你跟我。体重轻,走石棱稳当。带两包c4。”
    小泥鰍应了一声。没废话。
    “伊万。暴风雪期间你守这个位置。雪崩触发之后——如果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你的射程够得著。”
    伊万点头。“五百米內,我保证。”
    “大牛。雪崩之后冰面碎裂,薄冰带底下的装置全废。你带白朗寧从西岸下去,沿著实冰区域推进到北岸。清理残余。”
    “明白。”
    陈从寒最后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二愣子。
    它一直没动。三条腿蜷著,碳粉滤罩底下的鼻头朝著北边。
    “你不去。”
    它抬起琥珀色的瞳孔看著他。
    “湖底下有叄號和肆號。雪崩砸碎冰面之后,信息素可能从水底泄出来。你去了——三分钟进狂暴。”
    它的尾巴垂下去了。
    陈从寒蹲下来,手掌按在它脑袋上。还是烫的。
    “看好灰狼。等我回来。”
    二愣子呜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通讯器嘶了一下。
    秀才的声音断续续地钻进来。
    “连长……高桥频段刚才又动了……这次发得长……”
    “念。”
    秀才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確认抄报纸上的內容。
    “北坡积雪断层已標记。坡度47.3度。临界值92%。已在断层带下方15米处埋设三枚感应雷。任何接近断层位置的震动源——自动引爆。”
    碎石缝里安静了。
    陈从寒的手指停在二愣子的脑门上,没收回来。
    他算到了。
    高桥凉介算到了雪崩这个选项。
    而且他在断层下方埋了感应雷——不是防人的,是防炸药触发雪崩的。
    任何人想接近那个起爆点——还没埋好c4,脚底下的感应雷就先炸了。
    小泥鰍的脸僵了一瞬。
    大牛的拳头攥紧了。
    伊万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出声。
    陈从寒的手从二愣子脑袋上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山脊线边缘,朝北坡看了一眼。
    风灌进来,吹得衣角猎作响。
    对面。一千四百米外。气象站那扇窗户里,微光还亮著。
    高桥凉介坐在灯底下,手腕上的石膏绷带映著光。
    他在等。
    等暴风雪来。等陈从寒踩进他画好的每一个格子里。
    通讯器里秀才还在念最后一句。
    “……老朋友,我的棋盘没有死角。——高桥。”
    陈从寒把通讯器从耳朵上拿下来。
    他盯著北坡的积雪看了五秒。
    然后转过身。
    “小泥鰍。”
    “到。”
    “感应雷的触发閾值是多少?”
    小泥鰍愣了一下。“……啥?”
    “感应雷。它靠什么触发——是重量还是震动频率?”
    小泥鰍想了想。“德制的话……大部分是震动频率触发。閾值一般设在人体步行產生的频率范围——2到5赫兹。”
    陈从寒把手插回口袋。
    “狼爪呢?”
    小泥鰍的眼睛亮了。
    二愣子的耳朵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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