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理顺关节,拜謁苏府
他在衙署里简单转过一圈,与几位同僚打了照面,算是混了个脸熟。
隨后又寻了个地方,翻看些无关紧要的卷宗。
“赵勾当请用茶!”
还是先前给他引路的那个吏员,从一开始就跟在赵令甫身边忙前忙后,表现得十分积极,似乎大有往他这位新任勾当身边投靠之意。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赵令甫初来乍到,这人如此识趣,他自然也不会把人往外推。
“宋后行是吧?”
那宋姓吏员忙不迭点头陪笑:“是,小吏宋成!”
“別那么拘束,坐!同我说说这皇城司里的情况吧!”,赵令甫和气道。
宋成受宠若惊:“不敢!上官面前,哪有小吏坐下的资格?”
赵令甫摆了摆手:“让你坐就坐!”
宋成这才不甚安稳地坐下,尤不敢坐实,只搭了个椅子的边。
“你在这皇城司待了有多久了?”,赵令甫开始打听。
宋成答道:“回勾当的话,小吏是熙寧五年进的皇城司当差,到如今已有十四个年头了。”
“哦!也是个老人儿了,对那位卞勾当,你了解多少?”
赵令甫看得出来,其余几位同僚大都是样子货,是与自己一般的閒散人,先前照面时都很和气,唯独那位卞勾当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显然是有些不同的,故而多问一句。
宋成道:“皇城司几位勾当中,石勾当主管探事司,卞勾当主管冰井务,余下张、王二位勾当,一管卷宗档案,一管宫城的管钥、木契。”
卷宗房管理档案、以及管理宫城管钥木契之类就不说了,中规中矩,照章办事。
但探事司与冰井务却是皇城司最重要的两大机构。
前者是核心中的核心,主掌宫禁宿卫,侦缉不法、护卫宫禁,还要监察百官,探听民间动向。
权柄最重,堪称鹰犬之利爪尖牙!
而冰井务,权柄虽不如探事司大,却也是个数一数二的肥差。
顾名思义,冰井务专司管理冰块,以备暑伏宗庙荐享及供宫廷、百司之用。
古往今来,但凡涉及到物资分配的机构和部门,甭管这物资是什么,都一定会有油水可捞。
何况,冰井务管著的还是冰块这样稀罕宝贝的东西,砍采、储藏、运送、发放等环节眾多,各个都大有门道。
而且在满足供应宗庙祭祀、宫廷用冰的需求后,每年还会有剩余冰块流入市场售卖,又能餵饱相当一批人。
卞勾当守著这样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心气难免要高傲些。
而且依著过往规矩,虽然冰井务的肉在他碗里,但皇城司的其他几位同僚,多少也要分些汤喝才好堵嘴。
赵令甫新来,旁人不受影响,他卞勾当却又得多分一份利出来,自然不情不愿。
大致明白了是怎么个情况,赵令甫也就摇头笑笑,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卞勾当在意那点蝇头小利,赵令甫却从没將之放在心上,这是眼界和志趣的差异。
“你刚才提到探事司的石勾当?那又是谁?”
相比之下,他还是对探事司那边更感兴趣。
宋成言道:“石勾当讳得一,初为內侍黄门,累官至內殿承制。神宗朝时,任带御器械、管干龙图天章宝文阁、皇城司,四迁至入內內侍省副都知。”
哦,原来是个宦官,赵令甫心中有数。
加了一个“入內內侍省副都知”的官,那应该是很得神宗皇帝信重的吧?
这样说来,此人如今的处境只怕不会太好。
毕竟神宗倚重的人,多为新党,而今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元祐更化,旧党起势。
那石得一是新党的一份子,高滔滔心向旧党,又怎么可能把监察百官的皇城司探事司继续交由此人统率呢?
对探事司,赵令甫倒是有些兴趣,毕竟这可是天子耳目,握在手中肯定好处多多!
但他一来年轻,二来资歷尚浅,想谋此事恐怕不易。
除开几位勾当,赵令甫又简单问了问皇城司现今的吏员和兵卒情况。
吏员分五类,勾押官、押司官、前行、后行以及勘契官,总计约莫二十人上下,主要都是从事文书相关工作。
像宋成这样的后行司中共有六人,平时主要负责文书的誊抄、归档以及后续的跟进等事务。
不过前些日子他因为一点小事,恶了主管卷宗档案的张勾当,近来处境不大妙,所以赵令甫一来,他便主动攀附过来,想寻一份託庇。
此事倒不紧要,最关键的还是皇城司下辖兵卒。
宋成在皇城司待了十四年,对各种情况与配製再熟悉不过。
其中亲从官五指挥,每指挥五百人,共计两千五百人,这些人的职责就是驻守宫城要害,负责皇城的日常巡逻、门禁守卫,核验出入人员的符契凭证,直接承担皇室安全保卫任务,相当於宫城的“常备警卫部队”。
那个王勾当主管宫城管钥木契,这两千五百人实际上便归他调配。
再有亲事官六指挥,每指挥五百人,共计三千有余,这些人平时也会辅助亲从官守卫宫城外围。
但更多的还是在京师街巷巡逻、刺探民间舆情、监视可疑人员,部分亲事官还会乔装成平民,搜集军政相关的动態信息。
统归探事司,也就是现在的石得一石勾当调度。
再往下,就不是什么正经禁卫了,比如入內院子五百人,主要负责侍奉皇帝、后妃的日常起居,打扫內殿、传递物件,属於“內廷勤务兵”。
还有快行长行一百,主要是处理突发情况、传递紧急公务消息。
至於司圊之流,人数更少,专职清理皇宫厕所,不提也罢。
赵令甫最心动的,自然要数探事司的那三千亲事官。
在这汴京城中,手握一支高达三千人,且权柄不小的部队,那是什么概念?
当然,退一步,要王勾当手里那两千五百宫禁宿卫也行。
二者任得其一,这皇城司他就不算白来!
在司里盘桓半日,里外情况大致做到心中有数,赵令甫便没再多待,提前下职离去。
本来就只是个掛名混餉银的宗室子弟嘛,迟到早退才是他应该做的,若是太过上进,兢兢业业,那才惹人怀疑。
出得皇城司,回到城南小院时,日头尚高。
母亲王氏见他早早归来,略显讶异,隨即瞭然,温声道:“今日只是去应个卯,熟悉下环境便好,来日方长,不必急於一时。”
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又经歷亡夫之事,自然深知京城官场复杂,尤其皇城司这等要害部门,水深浪急,幼子年少,能低调些总是好的。
赵令甫笑著称是,並不多说皇城司內情,只道一切顺利,同僚也算和气。
“怎不见大兄和二兄?”
王氏道:“你两位兄长如今虽受皇恩,掛了南班官的品位,但並无职衔,既没有具体差事,也无需到岗办公。”
“每日闷在家中总归不像,所以今日便应几位昔日好友之邀,聚会去了。”
赵令甫有些意外:“昔日好友?”
他那两个哥哥,被关在开封府衙蹲了十年牢狱,这才刚放出来没几天,就有昔日好友寻上门了?
王氏许是看出了小儿子的心思,解释道:“多是他们往日的同窗,还有你那几位叔伯家的弟兄,你也不要多想,不碍事的!”
听母亲这样说,他自然就放心不少,吃一堑长一智,如今的母亲有了父亲的前车之鑑,在几个儿子的交友问题方面,肯定会严格把关。
赵令甫就算信不过两位兄长识人的眼光,总还信得过母亲的能为。
“今日是你五叔家的堂兄设集,本来还想邀你同去的,可惜你上职去了。你如今回京当差,改日得了空閒,也该同那些叔伯兄弟多走动走动,不好太生分————”
母亲王氏絮絮提点道。
对此,赵令甫倒是不以为然,他那些叔伯,自家落难的时候可没一个人伸出援手。
这个时候眼见他家要翻身了,又亲热上来装成一家人?
他那位便宜爷爷,南阳侯赵从贄,虽然走得早,但一生光儿子便生了十二个,除去早天的四个,还有八个长大成人。
赵世居在家中行三,出事时,上有两个兄长,下有五个弟弟,竟无一人指望得上,这种亲人要来何用?
就为抬花花轿子不成?
不过心里如此想,赵令甫嘴上却没这么说,只道:“母亲教诲的是,等孩儿得空了定然將此事记在心上。”
这话也不全是敷衍,毕竟將来或许有一天,他还要借太祖一脉的势,这些叔叔伯伯,没准到时候还能派上点用场。
当然,赵令甫看得很清楚,他们那些人,最多也就是锦上添花而已,不必太过上心。
聊了一阵,王氏忽又扯过赵令甫,小声问道:“你嫣儿表妹是怎么回事?”
王语嫣这会儿,正和阿朱一起,在大姊赵令仪房里耍玩。
离开曼陀山庄才三四个月,没了李青萝的压制,那妮子也渐渐露出孩童的烂漫天性来,显得活泼了不少。
听母亲突然发问,赵令甫心里讶然,莫不是王语嫣那丫头什么时候说漏了嘴,让母亲瞧出了她的身世有些端倪?
按说不应该啊!
他故作不知,疑惑道:“母亲是问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王氏嘖了一声:“你就这样把她拐带到京城来?你舅父舅母可曾答应?往后怎么办?”
原来是在问这个!
赵令甫松松笑道:“母亲放心,舅父处孩儿是打过招呼的,舅父也答应了,至於舅母处嘛————”
“怎么?”,王氏问。
赵令甫故作为难道:“母亲有所不知,因舅父去岁新纳一个暹罗女子,又添一丁,舅母与舅父之间多有不睦,別处而居,倒是未及知会。”
王氏闻言也皱了皱眉,自汉唐以来便有“七出”的规矩,《唐律》更是明確规定了“七出”和“三不去”。
那弟妹李氏,嫁入王家多年,只得一女,已犯“无子”,不思主动替夫君纳妾延续香火,竟还因纳妾一事闹“分居”,再犯“善妒”。
只凭这两样,李青萝在王氏这里就没什么好印象。
若是让她知道,王语嫣甚至都不是自家弟弟的亲骨肉,而是外面野男人的,那还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呢。
不过,有些事,当著自家小儿子的面却不適合多说。
“罢了!且先这样住著吧,待来日我给你舅舅去一封信,再言其他。”
王氏撂下这样一句后,又不禁犯了心思。
过去就不提了,现在一家团圆,是该考虑几个孩子的婚姻大事。
令少与韩氏虽说成亲十年有余,但新婚燕尔之时遭逢厄难,如今才算苦尽甘来。
回头须得同儿媳好好说说,他二人年岁已不小,该早些要个孩子,让自己抱上孙子才是。
还有令嚳和令仪,前者早到了娶亲的年纪,后者更是不好再拖,再拖下去都要成老姑娘了。
至於么儿令甫,唔,风华正茂,年纪尚轻,倒还不怎么著急————
赵令甫並不知道母亲的心思这会儿转到了何处,又陪著聊了一阵,见母亲似乎另有心事,没多少谈兴,他便也糊涂著退走。
空过一日,就是下浣旬休,早定了今日要前往苏学士府邸拜会。
赵令甫带上母亲精心准备的拜礼,叫上魏东,一早便出了门。
苏軾去年刚回京时任礼部郎中,没过多久,转到腊月,便升任起居舍人,入侍延和殿,赐著緋,並赐安家银四百两。
他对此接连上了两道辞免状,朝廷均未批准。
听说最近似乎又要擢升,大抵半个月內便会有消息。
这其实就是旧党起势的讯號!
当然,旧党之中,也並非人人都有苏軾这样的际遇,他的才名与文名终究是独一份。
苏府位於城西一处寻常巷陌,並不豪奢,白墙青瓦,门庭雅洁,只门口两株老松显出几分不凡气象。
马车停在门前,赵令甫递上拜帖不久,便有门房恭敬引他入內。
穿过一道爬满枯藤的影壁,就见一中年文士,正站在院中,负手赏看一株將开未开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