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阁,或者说文官集团的攫取权力,是全方位的。
最明显的就是把顾方给撵出京城,但实际上他们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
比如说舆论方面,陈清的德清书坊如今几乎遭遇灭顶之灾,就是朝廷里的一部分人,忌惮德清书坊控制舆论的能力。
另外,就是比较重要的財权了。
市舶司最成功的,自然就是陈清早年在南方弄的州以及松江两个市舶司,如今这两个市舶司都运转良好,今年,也就是景元十五年,一整年的税款,差不多已经到了四百万两银子。
这两个市舶司是陈清亲自弄得,里里外外都是陈清当初安排的人,甚至松江与州两地的地方官,都是朝廷公认的“陈党”,因此这两个市舶司,內阁並没有插手。
或者说,目前还没有插手。
但是天津市舶司不大一样。
天津市舶司当初,是姜褚姜世子带著户部的官员去弄的,陈清只是给了一些指导意见,並没有亲自参与其中。
如今,大齐海上贸易渐渐兴盛,海运的优势也一天天显现出来,天津卫作为京城出海口,也开始慢慢繁荣,连带著天津市舶司,也慢慢走入正轨。
但是天津市舶司的收入,陈清这个市舶司转运使,没有看到一星半点。
他虽然身在辽东,东南两个市舶司大概每个月,都会给他寄帐目,但是天津市舶司的一应税款,从来没有经他的手。
这些东西,瞒不了人,陈清只要问一问京城的北镇抚司,就知道是谁过手了这笔钱。
新晋宰相裴业,原本就是户部尚书,掌管朝廷钱袋子,他进了內阁之后,依旧是分管財务方面的事情,而天津市舶司的一应税款,便是这位裴相公派人经手。
裴相公虽然是內阁的新人,但却是官场的老手,听陈清当面质问,他也不怯场,只是淡淡的说道:“陈镇侯身兼市舶司转运使,是转运市舶司一应税款,但是天津市舶司距离京城极近,送过来也就是一天时间,似乎用不著转运罢?”
“用不用转运,这都不要紧,”
陈清挑眉道:“问题是,天津市舶司的钱,最后转运到了哪里?”
“下官在內帑帐上,似乎没有看到。”
南方两个市舶司的钱,在景元朝是进內帑的,景元帝对这笔钱看得很重,不肯放入户部。
景元帝崩了之后,陈清代为监管这笔钱,他虽然没有亲自过问,但是东南两个市舶司都有宫里的宦官还有镇抚司,仪鸞司的人看著,今年的钱还是照例进內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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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天津市舶司的钱,却是直接归了国库。
裴相公皱了皱眉头:“市舶司收的乃是商税,归根结底是取之於民,那么自然是应该归入户部,用之於民。”
陈清冷笑道:“当初下官在东南建市舶司的时候,诸位阁老,似乎没有哪个是同意的罢?如今却说什么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这个时候,谢观终於忍耐不住了,他微微皱眉道:“天津市舶司税款,为了方便,由京城户部就近接管,这事我等奏报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也是同意了的。”
陈清站直了身子。
“先帝临终之前定下来的事情,太后娘娘说同意就能作数吗?”
谢观心中恼怒,但是见陈清牙尖嘴利,知道再爭吵下去,可能也要吃亏,只能闷哼了一声道:“如今就是太后娘娘在持国理政,太后娘娘说话不作数,谁说话作数?”
“自然是陛下说话才能作数。”
陈清扫了一眼內阁眾人,面无表情道:“下官以为,今上亲政之前,景元朝一切规矩,都不能妄动,朝臣只处理政务,而不得擅动景元旧制!”
谢观冷笑道:“陈镇侯不曾一日参与国政,说话倒是硬气得很。”
陈清扫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说道:“下官从来都是这个性子,自然不如诸位大人会变通。”王相公见气氛越发剑拔弩张,他站了起来,嘆了口气,想从中说和几句,却见陈清看著他,厉声道:“老相公,先帝待您如何?”
“先帝尸骨未寒,难道多年辛苦,就都要化作飞灰了吗!”
一句话,让王翰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他默默地坐了回去,一脸哀伤。
先帝待他自然是极好的。
当初先帝登基的时候,只有十岁,王翰就进了內阁,那个时候他进內阁,是老皇帝临终之前,硬给他塞进去的。
但是此后十几年,王翰在內阁长盛不衰,甚至直到今日,却都是景元帝的回护了,否则以他的能耐,绝不可能比杨相公还要长久。
这对师徒之间,反倒是学生更加照顾老师了。
谢相公见状,也意识到了不大对劲。
如今內阁五个人,新晋的裴相公是他拉进来的,自然站在他这一边,但是赵孟静却不是跟他一路人。另外一个郭相公,为人刚直,也未必会跟他同进同退。
如果王相公生出了些別的心思,他这个內阁首辅,以后就不大好当了。
想到这里,谢相公站了起来,他看向陈清,嘆了口气:“子正不曾在中枢做过事情,很多事情难免有些误会,这会儿在这里爭吵无益,去老夫公房,喝杯茶水如何?”
这就是要私聊了。
陈清也不愿意在这里跟这些人吵架,闻言淡淡的说道:“说了这许多话,下官也的確有些渴了,正好去谢相那里,討杯水喝。”
谢观看了一眼眾人,缓缓说道:“诸位先忙自己的事情吧,今日这些事情,后面再议。”
他开了口,几位宰相都只能点头,纷纷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而陈清则是跟著谢观,一路到了这位內阁首辅的公房。
谢观在主位上坐下,陈清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谢相公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给陈清也倒茶的意思,他抬头看著陈清,微微摇头:“老夫先前还以为,子正不打算再回京城里来了。”
陈清一脸平静:“辽东情况危急,下官到辽东之后,已经与建州女真先后十几仗,这些都是写在奏报里的。”
“本来,辽东局势这样吃紧,下官也不打算回来,只是最近风闻了一些京城里的消息。”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著谢观。
“谢相如今是內阁首辅,太后娘娘又基本上不会管事情,一国国政,可以说尽在谢相手上,下官想不明白,如今谢相已经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为何还这样贪心?”
谢相皱眉:“老夫如何贪心了?”
陈清闷哼了一声:“如今,谢相为首的文官,是想要把方方面面都掌握在手里,先是用人,再是財税,甚至连我那书坊都受到波及。”
“往后,兵部多半还要染指腾驤四卫以及三大营的兵权。”
陈清看著谢观,问道:“这样下去,十年之后当今天子亲政,那时他这个天子…”
“还怎么当?”
谢相公被陈清这番话,说得愣在原地,他摇了摇头之后,感慨道:“子正毕竟年轻,说话真是胆大。”陈清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静静的等著谢观的回覆。
谢相公嘆了口气道:“子正有时候,太想当然了,好像老夫做了这个內阁首辅,朝廷里的官员,就都成了老夫的手脚爪牙。”
“文官多得很,很多事老夫是顾不过来的,他们底下的人怎么想,老夫更管不过来。”
陈清嗤笑了一声:“那撵走顾拙言一事怎么说?”
“这就是位置不同,所以看法不同了。”
谢相公低眉道:“翻一翻史书,歷朝歷代,兴盛者並不在少数,但很多时候一朝国家极盛,下一朝遇到昏君聵主,整个国家便立刻急转直下,到最后民生凋敝,天下大乱。”
陈清笑了:“谢相的意思是,內阁要替过天子?”
“老夫没有这么说。”
谢相公只回答了这么一句,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而是话锋一转,低眉道:“只是说子正你是天家家臣,我等是国家朝臣,因此所思所想不同而已。”
“那谢相的意思是,我陈清只为了一家一姓考量,而內阁为的是天下苍生。”
“是不是?”
谢观低头喝茶,没有回答。
但是这个时候,不回答就是更好的回答,这位当朝首辅的態度,已经相当明確。
陈清冷笑了一声:“若果是为了天下苍生,景元朝丈量天下田亩,摊丁税入田税的时候,朝堂诸公,为何如丧考她?”
“说白了,都是为了私利。”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闷哼了一声:“天子尚是天下地主,总不至於奔著毁家坏產而来,而诸公这些佃户…”
“心里说不定在盘算著卖天下之地而肥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