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被环形岩壁包围的天然凹陷盆地，四面山崖如同被巨剑竖直劈开，断面的岩层纹理清晰可见，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水流在百万年间切割出来的痕跡。谷地的面积比他们想像中的要大得多，宽约百余丈，纵深超过了视线尽头那层薄雾的笼罩范围。地面上覆盖著一层柔软的厚草，草色是一种介於墨绿和灰绿之间的沉暗色调，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谷地的中央隆起一座圆形的石台。台面约莫一丈方圆，通体用一整块青灰色的石材凿成，表面被不知多少年的风雨磨得光滑如镜。石台的正中央，插著一柄剑。
那是一柄看上去朴素得近乎简陋的剑。剑身呈青灰色，没有任何纹饰镶嵌，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剑柄的缠绳已经褪成了深褐色的旧色，但每一道缠绕的纹路都匀称而紧密。它安安静静地立在石台中央，剑尖没入石面大约两寸的深度，周围甚至连一道裂纹都没有——仿佛那石头是软的，它只是被人隨手按进去的。
但就是这样一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剑，整个山谷里瀰漫著的那股剑意，就是以它为中心一层一层扩散开来的。那股剑意不狂暴、不逼人，却有一种沉实到近乎凝滯的分量感，像一片看不见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间挤压。每个人站在谷地里，都觉得自己的呼吸节奏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了半拍。
张楚嵐盯著那柄剑看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这就是真武剑？看起来……怎么比我家楼下晾衣杆还不起眼？“
“神华內敛。“王也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他平时不太流露的郑重，“顶尖的器具到了一定层次反而不追求外表的华丽。剑意本身已经够强了，不需要靠装饰来证明什么。祖师爷当年亲手铸的这柄剑，用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层锻法，把数百层不同硬度的铁反覆摺叠锻打出来的，剑身的韧性和硬度都达到了极致。“
“听起来好厉害……那谁去拔？“
聂凌风没有回答。他迈步走向石台，在距离石台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眉骨下方的眼瞼微微垂著，像在听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他转头看向身后：“玲瓏，你来。“
“我？“陆玲瓏从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带著明显的犹豫，“师父，我才学剑没多久，万一——“
“没关係。你上去试试。“
陆玲瓏深吸了一口气。她把背包带从肩上卸下来，交给旁边的陆琳，然后整了整衣领，一步一步地朝石台走去。走到石台前她停下，双手合拢做了一个跟王也路上演示给她看过的武当抱拳礼，嘴里低声念了句“晚辈陆玲瓏，冒犯了“，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她的指腹接触到剑柄表面那层旧绳缠裹的瞬间，剑身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股磅礴的、浑浊的炁流从剑柄上反涌而来，顺著她的手指、掌心、腕骨一路往上冲，像一盆冰水从指尖灌进来。陆玲瓏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那股炁流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沿著她的肩膀往胸口涌去，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锁住了半拍，整个人被一股不客气的推力从石台上弹开，踉踉蹌蹌地往后倒退了两三步才被陆琳从身后扶住。
她站定之后用力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皮肤上泛著一层淡淡的红印，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快速冷却留下的痕跡。
“它……“陆玲瓏的声音有些发紧，“它不想让我碰。“
“不是不想让你碰。“聂凌风的话接得很快，语气平而篤定，“是它还没准备好接受你。这柄剑跟了你祖师爷几百年，有了自己的脾性。换主人对它来说不是件小事，需要时间。“
陆玲瓏把手缩回来攥在身前，咬了一下嘴唇，但很快又把嘴角重新提了上去：“嗯，我不著急。“
“王道长。“聂凌风侧过身，“你来。“
王也走到石台前。他的动作比陆玲瓏从容得多，先在石台前三尺处站定，把隨身背的布袋放在脚边，然后整了整道袍的前襟，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標准的武当门內揖礼，腰弯下去的幅度精確而克制。
“武当弟子王也，拜见祖师爷神剑。“
他直起身，伸出右手，握住剑柄。
他的指尖碰上剑柄的时候，真武剑的嗡鸣比方才柔和了一些。那股从剑身透出来的炁流没有像排斥陆玲瓏那样猛烈地涌过来，而是以一种试探性的方式缓慢地从剑柄上渗透出来，像一条极细的线探入他的经脉之中。王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內缓缓流动了一圈，像在打量他，然后渐渐收拢，回到了剑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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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一松，手腕沉了下去想將剑提起——但剑身纹丝不动。那种重量感不像来自物理质量，更像一种精神上的、意志上的“不“。仿佛这柄剑在说：你很好，你够格，但还不是现在。
王也又试了两回，每一次都用上了太极劲的绵缠之力，以柔劲去带动剑柄，但那柄剑如同在石台里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他第三回之后鬆开了手，退后半步，呼出一口白气。
“它认我的身份，但不认我做主人。“王也说，语气里没有太多遗憾，反而带著一种解脱式的坦然，“大概在它眼里，我修为还差了半截。“
聂凌风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迈步走了上去。
他的动作比前面两个人都要简练。走到石台前面的时候他连停都没停，右手直接伸出去握住了剑柄。
指尖接触剑柄的那个瞬间——
一股浩瀚的剑意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剑身上衝进了他的手臂！那不是之前陆玲瓏感受到的排斥性力量，也不是王也感受到的试探性触探——而是完完全全的、毫无保留的倾注，像一口被堵了数百年的深井忽然被人掀开了井盖，底下积压的所有东西在同一剎那一涌而上。
聂凌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从肩胛到腰脊的每一束肌肉都在同一瞬间收缩，他的脚底在石台边缘的岩面上碾出一道浅痕。他能感觉到那股剑意正顺著他体內的经脉通道奔涌前进，它跟龙元的燥热不同，跟麒麟血的沉稳不同——这是一股纯粹的、透明的、经歷了数百年沉淀的无形之物，厚重得像一座山，又锋利得像一根针。
他在意识深处“看“到了一片云海。云海之上站著一位白髮老道，身材不高，脊背微驼，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道袍，但握著剑的那只手稳得像是跟剑身长在一起了。老道没有转身，只是背对著他缓缓挥出一剑。那一剑的动作极慢，但剑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银灰色的轨跡，那轨跡在空中持续了很长时间才缓缓消散。
聂凌风知道那不是真实的画面——那是真武剑內部残留的记忆碎片，被剑意裹著灌进了他的感知里。但他没有抗拒那些碎片，而是放任它们在脑海中流过。他能感觉到三道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他体內同时翻涌：龙元的暴烈灼热、麒麟血的浑厚沉稳、真武剑意的清冽锋利。它们在经脉的同一个节点上碰撞、拉扯、摩擦，每一次交锋都让他从骨骼深处感到一阵细碎的刺痛。
但他没有后退。他闭上眼，放空了意识中的抵抗，只留一道极细的神识作为引导，把三股力量一步一步地引向不同的经络，让它们各自沿著自己的路逕往前走，避免在同一个交匯点同时挤压。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感觉到额角的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滑过下頜线滴落在石台边缘，被乾燥的岩面瞬间吸掉了。
然后那些疼痛忽然鬆了。像潮水退去时最后一波浪花从沙滩上滑走，所有的压力在同一瞬间解除了。真武剑的剑身在他的手掌中微微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从剑柄传到他掌心、传到腕骨、传到肩颈，像一扇沉重的石门在缓慢地、彻底地打开。
他睁开眼，轻轻一提——剑身从石台中抽了出来，在午后的天光中泛出一层淡青色的辉光，像一泓沉静了太久忽然被重新搅动的水。
“恭喜聂施主。“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剑身上方缓缓凝聚出来。一道虚幻的身影在剑芒的余光中逐渐清晰——宽袍大袖，白髮如雪，面容与方才聂凌风在意识深处看到的那个背影一致。但那道身影的眼神跟崑崙山冰壁里的龙魂不同，它平静、通透，像一面没有任何杂质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