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驛站外的风已经歇了。
檐下那盏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只剩一根还在微微冒烟的灯芯，在晨光中散出一线极细的白烟，然后散尽了。
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轻响，像是一夜之间又乾裂了几分。
云鸞站在门槛旁，衣袍下摆还沾著昨夜的尘土，剑鞘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已经被晨风吹散了，只剩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她朝旷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大堂。
姜昭月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她將那幅地图折好，边角压平，放进隨身的布袋里，又检查了一遍乾粮和水囊的封口，確认没有漏气，才抬起头来：“今天走官道还是走那条旧路？”
秦牧站在窗边，晨光从蒙了一层薄灰的窗纸后透进来，不够亮，却足够將整间屋子的轮廓勾画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估算路程和天气，过了片刻才开口：“走旧路。殷长老说的那条河谷，走两天，绕过关卡，后面反而比官道快。”
姜昭月点了点头，將布袋系好放在一旁，转身去找殷素棠確认路线的具体位置。
殷素棠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沿，背靠著墙壁，衣襟整齐，看得出没有真正睡熟，只是合了一会儿眼。
听见姜昭月的声音，她抬起头来：“那条路入口不好找，但到了河谷之后就容易了。河谷尽头有一条斜向上的坡道，翻过去就是北莽边境的荒地。”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像是在回忆很多年前走过那条路时的细节。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条坡道很陡，马车过不去。”
秦牧从窗边转过身来：“那就骑马。”
他说得很乾脆，像这个决定早就做好了。
驛站外的马匹已经牵出来了，正在路边的枯草地上低头啃著几丛乾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偶尔低头嗅一嗅地面。
晨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枯草贴著地面倒伏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眾人陆续走出驛站。
韩馨儿牵著自己的马，將包袱绑在马鞍后面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一线正在扩大的光——天已经亮了，正在从灰蓝变成一种泛著淡金色的浅白。
林小鹿站在她旁边，手里攥著那根已经绕好的草蚂蚱，沿著马鞍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又停住：“韩姐姐，走旧路是不是会比官道更慢？”
韩馨儿说：“慢两天。但更安全。”
林小鹿点了点头：“那就好。”
徐凤华从驛站內走出来，披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披风，手里没有拿东西。
姜昭月已经將她那份行李一併收好了。
云鸞已经骑上了马，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地平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所有人准备好。
秦牧翻身上马时，晨光正好从他身后铺过来，將他肩头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拉了拉韁绳，马匹在原地转了一个半圈，然后停在路口：“走吧。”
马蹄踏碎薄雾，驶入秋日早晨的旷野之中。
出了驛站之后，路两旁的枯草地逐渐被沙土取代，土质变得更粗糲。
车轮碾过细碎石砾时，发出乾涩的沙沙声，混著马蹄落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
两侧的视野比前几日开阔了许多，天低垂著，与地面相接，像一道收拢了弧度的灰蓝色的檐。
殷素棠骑著马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偶尔勒一下韁绳，放慢速度，像是在辨认方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在一处不起眼的土坡前停下，指向坡脚下一道被乾枯灌木丛半掩著的凹陷：“就是那里。”
那条路確实不好认。
入口窄，两侧长满乾枯的灌木和野草，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
但拨开草丛之后，路面比想像中要宽一些，虽然坑洼不平，但足以让一匹马通过。
队伍沿著那道凹陷缓缓下行，两侧的灌木渐渐高了起来，將大部分天光挡在外面。
路面偶尔有碎石滚落，滚进路边的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被风声和马蹄声盖过。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两侧的灌木渐渐低了，前方豁然出现一片河谷，比想像中开阔，河床大部分已经乾涸，只剩下中间一道细细的水流，在晨光中泛著碎银一样的光。
殷素棠勒住马，望著河谷深处的方向：“沿著这条河谷一直走，就能绕过关卡了。”
她顿了一下：“这段路没什么人走，但应该还能通。以前我走的时候，河谷两边的岩壁上还有旧时留下的路標。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秦牧策马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望向河谷深处，看了一会儿：“不急。慢慢走。”
他夹了一下马腹，枣红色的马迈开步子，率先沿著河谷缓缓走了下去。
晨光落在乾涸的河床上，將那些被水冲刷了多年的卵石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马蹄落上去时偶尔会带起细小的碎石，顺著缓坡滚进河床中央那道细细的水流里，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响，然后被水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