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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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暮色四合,残阳落尽了西山。
    南城街巷次第亮起零星灯火,昏黄微光穿透薄薄夜色,驱散了白日的暖阳,也覆上了小院满地落花。
    巷间人声渐缓,烟火温柔,人间归於静謐。
    苏清南在院门外站了很久。
    风吹落满身桃花,落了满身暮色。
    他终究褪去了七年沙场的仓皇,压下了满腔翻涌的愧疚,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七年的老旧木门。
    年久失修的门轴,年復一年承受著风吹雨打,此刻被轻轻推动,发出一声绵长又沙哑的吱呀声响。
    悠长,沉重,又温柔,像替他吞尽了七年未说的千言万语,替他道尽了那句迟到了整整七年的……
    我回来了!
    晚风顺著门缝涌入小院,捲起满地粉白落英,轻轻旋落。
    屋內一盏油灯孤悬,灯火如豆,摇曳微弱,堪堪照亮一方狭小榻前天地。
    四下寂静无声,没有烟火气息,没有细碎语声,只剩灯火摇曳的轻响,与榻边隱约可闻的微弱喘息。
    白璃斜靠在床头软垫之上,本来羸弱的身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来了精神气。
    她起身就著昏黄摇曳的微光,低头专注地缝著那件未曾完工的冬衣。
    七年光阴,这件衣衫被她缝了拆,拆了缝,针脚叠著针脚,线痕压著线痕,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布料模样。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针脚,一针一线,皆是她独自熬过的寒夜,是她无人可诉的相思,是她岁岁年年不肯断绝的执念。
    七年孤灯,七年缝补,七年等候,尽数藏在这一方布衣纹路之间。
    木门响动的剎那,她未曾抬眸。
    七年独居小院,早已习惯了孩儿日暮归来的声响,指尖依旧轻轻穿梭银针,语声虚弱却温柔,轻轻漫开在寂静屋內:“念归,药买到了吗?”
    门外无人应答。
    没有孩童软糯的应声,没有细碎的脚步声,只有晚风穿堂,带著满院桃花清香,静静流淌。
    死寂骤然笼罩小屋。
    白璃缝衣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温热的酸涩,那股沉寂了七年,压抑了七年的预感轰然涌上心头。
    她缓缓,缓缓抬眸。
    昏黄油灯下,光影斑驳,明暗交错。
    门口立著一道风尘僕僕的身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沾满路途风霜,褪去了北疆七年的杀伐甲冑,褪去了白髮君王的万丈荣光。
    两鬢霜雪覆青丝,岁岁风霜刻眉眼。
    可那双眸子,那副骨相,那刻入她骨血、念了七年的眉眼,分毫未变。
    是他!
    是她在无数个风雪深夜梦见的人!
    是她梦醒之后独自落泪,独自熬尽长夜的人!
    是她凭著一腔执念硬撑七年,不肯闭眼等候的人!
    七年了!
    她以为七年孤苦磨尽了柔情,以为七年病痛熬干了热泪,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不会哭,不会痛,不会心动。
    可在目光触及他身影的这一刻,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极薄极透的水雾,氤氳了视线,模糊了他的脸。
    没有失声痛哭,没有失態奔赴,没有半句委屈詰问。
    歷经七年风雪人间磋磨,她早已磨平了所有尖锐情绪,只剩歷经生死等候后的安然与温柔。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苍白乾裂的唇角,露出一抹温润柔软的笑意。
    轻声细语,轻飘飘七个字,落进寂静屋內,轻得像一片桃花瓣悄然落地。
    “夫君,你回来了……”
    短短几字,轻若无物,却压尽了人间七年所有疾苦。
    压下了雪夜赤足求医的刺骨寒凉……
    压下了夜夜咳血难眠的煎熬……
    压下了岁岁登高空望的落空……
    压下了无数个深夜攥著衣角无声落泪的漫长孤寂……
    七年冬雪,七年春风,七年孤灯,七年空等,尽数化作这一句温柔安然的归语。
    门口佇立的苏清南,胸腔瞬间被剧痛与酸涩填满。
    密密麻麻的愧疚席捲四肢百骸,堵得他呼吸滯涩,喉头髮紧,千言万语尽数卡在喉头,一字难吐。
    七年沙场百战,面对千军万马不曾动容,面对生死绝境不曾低头。
    可此刻望著榻上枯瘦苍白、形同残烛的女子,他所有的坚韧,所有的沉稳,所有的大道格局,尽数崩塌。
    他抬步,一步步走近榻前。
    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破碎的道心之上。
    他缓缓单膝跪地,放下所有身份,放下所有山河重担,褪去所有人间功名。
    此刻的他,不是镇守北疆的白髮君王,不是平定乱世的绝世將帅,他只是迟归七年,亏欠妻儿一生的寻常百姓。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被褥外的手。
    触手冰凉刺骨,毫无暖意。那双手再也没有了七年前的温润柔软,骨节凸起嶙峋,青筋脉络清晰可见,掌心布满常年缝补劳作磨出的薄茧。
    寒凉,瘦弱,枯槁,触目惊心。
    这是七年岁月磋磨,七年辛苦持家,七年带病劳作熬出来的一双手!
    是替他守著家,等著他,护著孩儿,独自撑起一院人间风雨的手!
    苏清南垂眸望著那只孱弱冰凉的手,眼底红意悄然蔓延。
    所有翻涌的千言万语,所有的山河大义,所有的身不由己,尽数归於虚无。
    胸腔震颤良久,最终他只沙哑至极地挤出沉甸甸三个字:“对不起!”
    七年亏欠,一生难偿,只剩这一句迟来的致歉。
    白璃静静望著跪地的他,望著他两鬢霜白的髮丝,望著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回握住他温热的掌心。
    力道微弱,却无比坚定。
    语声轻柔,不带半分怨懟,只剩尘埃落定的安然。
    “不用说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
    只要你平安归来,所有孤苦皆可忍,所有岁月皆可抵,所有遗憾皆可释然。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念归端著一碗温凉的清水,小心翼翼从厨房走出,原本是想端来给娘亲润喉。
    可抬眼一瞬,便看见榻边单膝跪地的陌生男子。
    白髮布衣,身姿挺拔,眉眼深沉,静静守在娘亲榻前。
    小小的孩童瞬间僵在门槛边,端著碗的小手微微收紧,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未见过爹爹,从未听过爹爹的声音,七年人生里唯有娘亲相依为命。
    可不知为何,看见眼前这人的瞬间,心底空了七年的位置,瞬间被填满。
    没有陌生,没有畏惧,没有隔阂,只有无数个日夜听娘亲描摹,无数次在心底默默想像了千万遍的模样,终於在今日落了实处。
    白璃看著门边怔立的孩儿,眼底漾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轻轻抬手,柔声唤道:“念归,过来。”
    孩童闻言,乖乖迈步,小心翼翼走到榻边。
    白璃伸出单薄手臂,將他轻轻揽在身前,护在自己与苏清南之间,声音温柔郑重,字字清晰:“念归,这是你爹。”
    七年隱秘的期盼,七年未曾言说的念想,今日终於得以成真。
    苏念归仰头,一双和白璃一模一样澄澈乾净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的男子,望著他霜白的鬢角,望著他深沉的眉眼。
    孩童的声音软软轻轻,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带著七年来所有的忐忑与渴望,小声发问:“爹,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一句话,问碎了满室晚风,问痛了七年光阴。
    苏清南心口骤痛。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白璃终是鬆了一口气,无力地靠入他怀抱里,感受著久违七年的安稳与暖意,眼底最后一丝紧绷的执念彻底卸下。
    她气息微弱,语声轻轻软软,带著尘埃落定的释然,再无半分遗憾。
    “夫君,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你走了七年,我等了你七年。我撑到了你回来,亲眼见到了你……足够了。”
    七年孤守,熬尽残命,油尽灯枯,可她终究等到了归人,等到了圆满。
    她微微侧头,看著怀中乖巧安静的孩儿,眉眼温柔:“念归长大了,懂事,听话,坚韧。性子像你,有风骨,有善心。我很安心。”
    苏清南抱著阿璃的手臂微微发颤,胸腔酸涩肿胀,喉间滚烫一片。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偏偏一字也说不出口。
    此刻他脑海中问了千遍,百遍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这里的天下已经安定了,明明他只要跟白璃寿终正寢就能过了这关!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白璃缓缓抬眸,望著他霜白的眉眼,望著这盏迟来七年的团圆灯火,轻声嘱託,字字轻柔,句句妥帖:
    “往后,把院里的桃树看好了。”
    “来年春风起,桃花再开的时候,你带著念归,在桃树下坐一坐,看一看花。”
    “就当……我也陪著你们。”
    窗外夜风轻拂桃枝,簌簌声响不绝。
    满树繁花隨风摇曳,细碎花瓣纷纷扬扬,轻轻落在窗沿,落在青石院中,落满七年等候的岁月。
    屋內孤灯摇曳,昏黄微光温柔笼罩,將她惨白憔悴的脸颊,映出一层不真实的暖色。
    这是她熬尽余生,换来的片刻团圆温柔。
    白璃静静望著眼前爱了一生,也等了一生的人,眼底忽然亮起最后一抹澄澈清明的光亮。
    她抬起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抬手,缓缓抚上他风霜满布、染尽岁月的脸颊。
    指尖轻柔,拂过他眉间褶皱,拂过他鬢边霜雪,拂过他七年沙场留下的所有沧桑。
    风穿窗欞,轻动桃枝,语声轻得像晚风掠花,像浮生一梦,温柔落幕。
    “夫君,你知道吗?”
    “我这一生,平平淡淡,无甚波澜,唯独做得最对,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那年渡口初相见,脱口而出的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可惜,阿璃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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