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朱英进宫:我想起来了
坤寧宫,园子。
春天到了,鲜花盛开,一片春色。
马天带著朱英进来,脚步便猛地顿住,朱英差点撞在他胳膊上。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望著园子中那片新翻的菜地,眼睛瞪得溜圆。
泥土被翻得松鬆软软,带著湿润的黑褐色,显然是刚动过的样子。
而握著锄头的那人,哪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
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褂卷著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朱元璋正弯腰抢著锄头,在挖土,每一下都砸得地面闷响,大汗淋漓,他也只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抹,倒把脸蹭得更花了。
“你这土挖得什么样子?”旁边传来马皇后数落声。
她蹲在挖好的地上,手里正捏著一把菜籽,在播种。
见朱元璋又一锄头下去,土块溅得老远,她忍不住搁下种子:“看看你这垄沟,歪歪扭扭的像条长虫!还有这土疙瘩,不打碎了,种子埋进去怎么生根?”
朱元璋直起腰,把锄头往地上一拄:“你懂什么?咱在乡下种地时,你还在郭子兴府里做你的小姐呢。这土得带点硬气,太碎了不经旱。”
“呸,老东西嘴硬!”马皇后拿起手边的小钁头,往他刚挖的那片土上敲了敲,“当年你种的是山坡地,咱家这园子是熟土,能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土块敲碎,手指在泥土里扒拉著,把碎石子捡出来:“种子要的是暄土,你这跟夯地基似的,是打算种石头呢?”
朱元璋看著她动作,嘴角撇了撇,却没再反驳,只是重新拿起锄头,动作却明显放轻了些,锄头落下的角度也调整了,儘量让土块小些。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手里却不停,抓起一把菜籽,均匀地撒在垄沟里。
“当年在和州,军粮不够,你带著兵丁开荒,种的那点豆子,还不是我帮你拾掇的?”她哼一声,“那时候你也跟现在一样,倔得像头驴,说不用我插手,结果豆子刚发芽就被虫啃了大半。”
“那是虫害!跟咱种得好不好没关係!”朱元璋立刻接话,“再说后来补种的麦子,不是收得挺好?”
他说著,放下锄头,蹲下身,学著马皇后的样子用手去掰土块,粗糲的手掌在黑土里翻弄。
马皇后没再骂他,只是把手里的种子递过去一把:“拿著,顺著这沟撒匀些。”
朱元璋乖乖接了,指尖捏著细小的菜籽,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批阅奏摺。
门口的马天揉了揉眼:“起猛了,看到皇帝和皇后在种地。”
朱英却直接跑了过去,来到地旁边的一个水桶旁。
他捞起木瓢,满满舀了一瓢,沿著垄沟跑向朱元璋。
“爷爷,喝口水。”他仰著小脸递过去。
朱元璋刚直起身,听见这声“爷爷”,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
他接过飘瓢,仰头就喝。
“小子,你来帮忙啊。”他笑著抹了把嘴,把瓢递迴去。
朱英转身跑回水桶边,又满满舀了一飘,转身奔向马皇后。
垄间的泥土软乎乎的,他跑起来有些跟蹌。
“奶奶,你也喝点。”他把瓢举到马皇后面前。
马皇后放下手里的菜籽,笑容慈祥:“慢点跑,当心摔著。”
——
她抿了几口,把瓢还给朱英,“晌午別走了,留著陪爷爷和奶奶用膳。”
“我不饿。”朱英把瓢放进水桶,转身就往田埂边的石阶跑。
他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九岁孩子,先脱了布鞋往石阶上一摆,露出的脚丫子在泥地上踩了踩,又利落地卷高裤腿,最后把袖子擼到胳膊肘。
“我来搭把手。”
他从墙角拎起那把比他胳膊还短些的小锄头,掂量了两下,竟稳稳地抢起来,对著地上的土块轻轻一敲,那土疙瘩就碎成了细屑。
他弓著腰顺著垄沟往前挪,小锄头起落间,把那些没敲碎的泥块,碾细,动作熟稔得像个老农。
朱元璋手里的菜籽撒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直勾勾地看著朱英的背影。
马皇后刚要埋土的手也顿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阳光落在朱英身上,他光著的脚丫踩在黑土里,溅起的泥点沾在脚踝上,竟和记忆里某个身影渐渐重合。
“朱英。”朱元璋问,“你学过种地?”
朱英正专心地把一块硬土敲碎,头也没抬地应道:“没有啊。”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愣住了,小锄头停在半空,眉头慢慢蹙起来,“可————可我好像来过这里种地似的。这土的劲儿,这锄头的轻重,好像在哪儿试过。”
马皇后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你想起什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春风拂过,花香飘来。
她眼前闪过以前的春天,也是这片园子,也是这样暖融融的日头。
小小的朱雄英也是这样,脱了鞋光著脚丫跑来,先是给挥锄头的爷爷送水,又给撒种子的奶奶递帕子,然后抢过那把小锄头,奶声奶气地说“皇爷爷皇奶奶歇著,雄英来帮忙”。
那孩子不怕泥不怕累,光著脚在垄间跑,裤腿卷得老高,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蛋上沾著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別的皇子皇孙见了泥土就躲,唯有雄英总追在他们老两口身后,说要学著种出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啊?”朱英被马皇后问得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想起啥?没啥啊。可能我失忆前,也在自家地里种过吧?”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马皇后別过脸,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马天上前,嘴角噙著笑看向那对满身泥土的帝后:“姐姐,姐夫,这皇宫里头种庄稼,古往今来,怕是独一份了。换了別家帝王,怕是连锄头长啥样都不知道。”
马皇后手里正捏著把菜籽,眼睛一瞪:“你懂啥?皇帝皇后咋就不能种地了?”
“就是!”朱元璋立刻直起腰帮腔,“自己种的菜,摘下来洗洗就能下锅,比御膳房那些摆样子的新鲜多了。还有瓜果,摘了就吃,多新鲜。”
马天嗤笑一声:“姐夫这话就矫情了。你是天子,天下的菜蔬鲜果,哪样不能往宫里送?別说刚摘的黄瓜,就是岭南的荔枝,西域的葡萄,只要你说一声,准能摆在御案上。
犯得著自己挥锄头沾一身泥?”
“你懂个屁!”朱元璋满脸得意,“咱是会耕种的天子,这叫啥?这叫本事!古往今来的皇帝,哪个能像咱这样,拿起锄头能种地,放下锄头能治国?独一份!”
马天翻了个白眼:“《礼记》有云,天子亲耕於南郊,以供斋盛”,那是礼。姐夫你这在后宫园子里刨土,算哪门子的礼?天子当躬耕於天下,而非囿於这方寸菜园。”
“你也跟老子掉书袋?”朱元璋气得瞪眼,“天子亲自刨土,才知道一粥一饭来得多不容易!才知道百姓为啥会为了半亩地拼命!你当坐在金鑾殿上看奏摺,就能懂这些?”
马皇后见状,瞪了马天一眼:“你也別站著说风凉话,过来搭把手播种。”
“哎哎,姐姐,我这细皮嫩肉的,哪干过这活?”马天上虽抱怨,却乖乖捲起了袖子“怎么播?”
朱元璋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土里撒种子,只是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翘。
马皇后把一捧菜籽塞进马天手里,教他怎么撒得匀:“手要抖著点,別一堆堆的,不然长出来挤得慌。”
马天学得笨拙,菜籽要么撒成一团,要么漏得满地都是。
朱元璋看得直皱眉,忍不住在旁边指点:“笨蛋!跟餵鸡似的!”
说著亲自示范,指尖捻著种子,均匀地撒在垄沟里,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把式。
“姐夫你厉害,行了吧?”马天撇撇嘴。
正忙碌著,脚步声传来。
抬头一看,只见朱標带著吕氏,还有朱允炆,朱允熥过来了。
朱標刚要拱手行礼,就被马皇后扬手打断:“別整那些虚礼,赶紧下地。”
马天这才明白,原来今天是朱家劳动日。
这是马皇后定下的,皇子皇孙都要学著种地。
只见朱標熟门熟路地走到石阶边脱鞋,青布袜子往石头上一搁,光脚踩进泥里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弯腰抄起一把锄头就开始碾土块,动作竟比马天还利落。
吕氏站在田埂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咬著牙擼起了袖子,又蹲下身想给朱允炆卷裤腿。
“让他们自己来!”朱元璋瞪眼,下巴往朱英那边一点,“看看人家朱英,哪用得著旁人伺候?”
吕氏的手僵在半空,隨即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没人瞧见她垂眸时眼底掠过的那丝冷意。
朱允炆站在泥地边,目光在黑默的泥土上扫过,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对这脏污的地面满是嫌弃。
“小殿下,来。”朱英见状,冲那个跃跃欲试的小男孩招招手。
朱充熥立刻挣脱吕氏的手,迈著小短腿就往田垄跑。
马皇后连忙喊:“慢著点,別踩了刚播的种子!”
朱允熥已经一蹦一跳地要往新撒了菜籽的地里冲,朱英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捞了回来,稳稳抱在怀里。
“小殿下,我教你种地好不好?”朱英把他放在自己刚才翻好的那片空地上。
朱允熥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喊了句:“雄英哥哥!”
这四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园子里瞬间静了静。
朱元璋手里的锄头顿在半空,马皇后撒种子的动作也停了,连一直专注碾土的朱標都抬了头,目光落在朱英脸上。
朱英似乎没感到什么不妥,低头看了眼朱允熥,这孩子眉眼弯弯,笑得一脸天真。
“来,这样撒。”朱英握著他的小手教他往垄沟里撒,“要撒匀些,不然菜苗长不起来。”
朱允熥的小手被他包著,咯咯笑著说:“雄英哥哥,以前你也是这么教我的!就在这儿,你还说等菜长出来,第一个给我摘黄瓜!”
朱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他望著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
也是这样暖融融的春日,他好像真的牵著一个更小的孩子,在泥地里追著蝴蝶跑,手里还攥著根刚摘的黄瓜。
“小殿下。”朱英深吸一口气,柔声纠正道,“我是朱英哥哥。”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眸慢慢垂下去,小声应了句:“哦~”
他手里的菜籽撒得歪歪扭扭,显然没刚才那么高兴了。
马皇后悄悄別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干活干活!愣著干啥?”朱元璋走到朱允炆身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你也学著点,別整天就知道捧著书本!”
朱允炆咬著唇,不情不愿地脱下鞋,脚刚沾到泥土就猛地缩了一下,引得朱元璋又瞪了他一眼。
朱標走过来,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朱充炆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小锄头。
吕氏站在田埂边,看著朱英和朱允熥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又看了看自家儿子那副彆扭的样子,眼中凌厉闪过。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把菜籽终於撒进了垄沟。
马皇后直起身捶了捶腰,扬声招呼:“都別走了,今天就在坤寧宫用膳!”
吕氏立刻笑著上前:“母后是要亲自下厨?儿媳正好学学手艺,给你打下手。”
——
她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热络。
马皇后被她说得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又冲朱元璋等人瞪眼,“你们这些老爷们,该下棋下棋,该嘮嗑嘮嗑,別来厨房碍眼。”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冲朱標招手:“標儿,陪老子杀两盘。”
“父皇,可不带悔棋的。”朱標笑著应了。
园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朱英牵著朱允熥的手,在柳树下追逐,朱允熥笑得咯咯响,小短腿跑得飞快。
朱允炆独自站在石阶边,小手背在身后,看著两人疯闹,小脸绷得紧紧的。
马天靠在廊下柱子上,看著这一幕笑了。
这皇家,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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