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
薇薇安娜正穿著件白色的丝绒睡袍,为利奥准备著洗漱所用的热水。
“你答应了?”
“只不过是帮著传句话而已,我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利奥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礼单递了过去。
“一万枚杜卡特金幣作为你为他牵线搭桥的谢礼,再加上每年给马加什一万杜卡特的贡金!”
薇薇安娜不禁感慨道:“真是好大的手笔。”
自己父亲这位大选侯,每年所能收取上来的税金,也就三万多跟杜卡特等值的莱茵古尔登。
这意味著,这位主教亲王每年所能获取的利益,怕是绝不会逊色於自己的父亲多少——但问题在於,奥洛穆茨主教区才多大?甚至远远不足布兰登堡的十分之一。
就连铁牙腓特烈选侯花费四万古尔登,从条顿骑士团手中购回的新马克领,都相当於奥洛穆茨主教区的四倍大了。
利奥对此倒並不意外,他在收回埃格尔城的时候,曾经翻过埃格尔教区的帐本,明白这些教会诸侯们究竟有多么富有。
“这位主教亲王,既能收领主税,又能收教会什一税;
再加上奥洛穆茨主教的领地,属於教会產业,无法传承给自己的子嗣,自然也就不会在换代继承当中被拆分;
这也就导致,每一任奥洛穆茨主教,几乎都能总揽教区的所有收益。”
利奥语气微顿,笑道:“而我们这些世俗领主就不然了,我们领地上的產出,不仅平白要被教会以什一税的名义抽走一成,还要面临领地继承问题;
譬如咱们神圣罗马帝国的腓特烈皇帝,虽说是奥地利大公,但领地已拆分成无数零碎的碎片。
据我所知,那座著名的蒂罗尔·施瓦茨的银矿便被传到了他的堂弟蒂罗尔伯爵西吉斯蒙德手中,他作为封君每年所能分到的收益,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薇薇安娜提醒道:“实际上连百分之五都没有。”
薇薇安娜其实也明白教会诸侯们富庶的缘由,只是明白归明白,真看到摩拉维亚一个教区的收益,便能比得上她的布兰登堡还是有些震撼。
利奥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法理上规定要缴税,不代表就必须要缴。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皇帝陛下其实连一枚银幣都拿不到。”
“他这都能忍?”
利奥有些惊嘆。
“皇帝陛下的弟弟,外奥地利公爵阿尔布雷希特六世,曾经三度起兵,兵临维也纳城下,他哪里有胆量再招惹一位坐拥欧洲第一银矿的堂弟呢?”
薇薇安娜提起这几个名字,脸色有些复杂。
同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同样是腓特烈和阿尔布雷希特。
霍亨索伦家族这一代即將上演的闹剧,跟哈布斯堡家族似乎也没什么分別。
只不过,哈布斯堡家是一场决定了家族兴衰,可能要持续很多年的內乱;换做霍亨索伦家,就仅仅只能说是一场闹剧了,她的阿尔布雷希特叔叔,再怎么勇武,也不可能对抗一头巨龙。
“不提我们这位睡帽皇帝了。没想到今晚还有这样一份意外之喜。”
一万枚金幣,就算在国王眼中,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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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奥相信,马加什会很乐意为了这一万枚杜卡特的贡金,对这位奥洛穆茨主教实行庇护的。毕竟,宣布对他实行庇护,可不代表就要为此跟他的老丈人开战。
昏暗的烛光下,薇薇安娜帮利奥解下了满是烟火气的外袍。
她突然出声道:“那什么是意料之中的呢?”
利奥微怔,铜盆里溅起细碎的水声,洗手的动作骤然停住。半晌,他才收回手,用亚麻布擦去指尖的水珠,语气平淡道:“除此之外,都在我意料之中。”
“我明白了。”
薇薇安娜垂眸会意,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的绣线,终究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夜风裹著春寒从窄窗钻进来,一道黑影轻巧地跃过窗沿,黑猫尼斯甩了甩沾著夜露的尾巴,蹲坐在了烛火旁的木桌上。
她抬起脚步,上前摸了摸黑猫柔顺的毛髮,鼻腔里嗅到了些许烟火气,她微微皱起眉,旋即说道:“那你早些休息吧,我要回去了。”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已经订婚了的男女,发生婚前关係还是会被认定为“私通罪”,轻则缴纳巨额赎金,重则开除教籍。
这个时代最奇特的一点便在於此——一方面,教法依旧严苛,犹如诸王般层层叠叠,束缚著人性;另一方面,从普通修士,主教再到罗马城的红衣亲王,教宗陛下,全都在半公开地违背著戒律,包养情妇,买卖圣职。
“抱歉,薇薇。”
利奥的声音透出些许歉意。
人心经不起考验,他对薇薇安娜还做不到百分百信任,这一点她跟欧多齐婭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背后还代表了霍亨索伦家族,代表了布兰登堡的势力。
而利奥跟欧多齐婭之间却是完全绑定的,双方是復国之路上的同路人。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薇薇安娜太聪明了。
太聪明的人,总是会令人心生忌惮。
“没关係,我会等到你愿意相信我的那天。”
女骑士推开房门,顿住脚步,她轻轻提起裙裾:“夜安,利奥大人;夜安,尼斯小姐。”
房门闭合的时候。
男人与黑猫重新对视在了一起。
“利奥,你说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黑猫抬起前爪,凑到鼻子尖嗅了嗅。
“像她那样聪慧的人,应该会有一些猜测,只是还不到说破的那天。”
利奥轻嘆了口气。
前世记忆里,腓特烈三世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在后面会迎娶勃艮第的大胆查理的女儿玛丽,尔后玛丽公主离奇坠马而亡——勃艮第的全部遗產尽数为哈布斯堡做了嫁衣。
就这场婚姻而言,夫妻二人虽然对治理领地有所分歧,但彼此间的关係其实也称得上和睦,而按照他的行事作风,玛丽公主坠马而亡这桩事,未必就是马克西米利安所为。
最大的可能反倒是他父亲腓特烈三世。
但这也说明,当一个人的个人意志无法对自己的行为占据主导地位之时,这个人便始终带了一层不可信赖的底色——他愿意信任薇薇安娜,但不代表也能信任腓特烈选侯。
而这两者之间的关係,又是无法割裂的。
“还没恭喜你呢,尼斯小姐。”
利奥用一副很正式的语气说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一位真正的真龙小姐了。”
尼斯很傲慢地仰起头:“同喜,同喜,从今日起,你也是一位真正的龙骑士了。”
最值得开心的事其实不在於此,龙骑士这一职业的晋升,本就是按部就班的事,真正最值得开心的,还是尼斯保留了这副隨时能切换身体的特性。
但这跟之前的两种形態,有著本质上的区別。
之前尼斯的本体就是只黑猫,真龙化不过是她战斗时,通过能量凝聚的龙躯,而非真实存在的。
现在她的本体已经变成了真龙,每当她切换身体时,另一具身体就会被“寄存”到另一处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当中。
“洗洗睡吧。”
利奥打了个呵欠:“自己去洗澡,再自己吹乾,我有些累了。”
黑猫脚步轻快地跳进了水盆里,等到洗掉一身烟火气后,抖了抖毛髮上的水珠,仅仅是片刻功夫,残存的水渍便被热量烘烤乾净了。
她跳上这张华丽的大床上,听到利奥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才把尾巴尖垫到两只前爪下面,在利奥的枕头边安稳睡下。
...
第二天清早。
威廉从昏睡中醒来。
他一睁眼,便感觉到腿部传来了一阵刺骨的痛楚,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根本未曾处於自己在城堡內的专属房间,而是位於马厩旁的一座杂物间!
天父在上,自从他成功驯服狮鷲以后,整个奥洛穆茨就再没有人敢让他住在这种地方了。
他强忍著腿部传来的剧痛,坐直了身子,朝窗外看去。
这一看,简直不得了!
城堡庭院中,到处都是穿著龙首罩衣的士兵,一名骑士扛著杆繫著“红底黑龙纹”方旗的骑矛,適时从门外经过。
他只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坏了,都怪自己一时衝动,没想到竟让这些外来者们把奥洛穆茨城堡给攻占了。”
他的心头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他拖著一条瘸腿,咬紧牙关,朝门外走去——周边的士兵们並未察觉到这个瘸子,即使他的动作根本称不上隱蔽,但依旧没人管他。
“是因为我瘸了所以小瞧我吗?很好!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从杂物间到狮鷲巢,仅有三百米的距离,但这段距离在如今的威廉看来,实在是太过遥远了,他不得不走走停停,歇息好几次。
终於,他到了。
看著狮鷲巢里那完好无损的狮鷲,威廉心中大喜,他迫不及待想要推开柵门,但下一刻,自己的父亲便跟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男人並肩从狮鷲巢中走了出来。
是那个男人!
男人的胸前绣著醒目的红底黑龙纹,显然便是那支军队的首领,那个名叫利奥的龙骑士。
是那个男人!
男人的胸前绣著醒目的红底黑龙纹,显然便是那支军队的首领,那个名叫利奥的龙骑士。
而自己那平素不苟言笑的父亲,跟他说话的语气,却几近於諂媚。
这下,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奥洛穆茨堡一定是被这些外来户给攻占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朝利奥捅去,可还不待利奥反击,自己父亲便一脚踹了上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那敬爱的父亲,脸上露出的竟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把这个畜生给我关起来!”
“是,阁下。”
城堡总管神情复杂地搀起威廉,扶著他朝城堡走去。
“少主,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冒犯利奥大人了,你实在是太鲁莽了。”
“什么利奥大人?他攻占了奥洛穆茨城!”
城堡总管一听便知威廉是想岔了,解释道:“他是主教阁下亲自请进来的。”
“我父亲怎么会这么做?”
“他是我的仇人!害我断了条腿!还险些杀死了我的狮鷲!”
威廉不敢置信道。
“少主,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了。”
城堡总管轻咳了声,提醒道:“从现在开始,我奉劝你拎清自己的身份,因为你已不再是奥洛穆茨的少主了,你也不再具备骑乘狮鷲的资格。”
“这怎么可能?我要见我父亲!”
威廉剧烈挣扎了起来。
但这个平素在自己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城堡总管,此时却突然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用一种令威廉倍感恐惧的声音说道:“主教阁下曾经有过很多私生子,但明面上我们所知道的,仅仅就这么几个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些人,都被我处理掉了。”
“假如你不想成为下一个的话。”
他说罢,语气重新恢復了往昔那般和缓:“威廉,你惹出了这般大祸,主教阁下还允许你活著,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希望你能够理解。”
迎著城堡总管温和的笑容,威廉只觉遍体生寒。
“是...我明白了。”
...
利奥並不在意迎接威廉的究竟是什么下场,这种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不管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在跟陶什主教达成了宾主尽欢的约定以后,他便带著队伍,载著主教阁下慷慨相赠的礼物,重新启程,踏上了去往布兰登堡的旅程。
而亨利和卡蓬两位龙骑士,也重新骑上龙,返回了布拉格——他们未来的大部分时间,都要驻守於布拉格了。
一路上,毫无波澜,直到下午时分,前方的斥候们带回来了警示——前方出现了一支规模在四十余人的武装队伍。
对面的队伍,是由十余名骑士,以及近三十名轻重步兵组成,他们护送著数辆马车而来,最当中的,也是最醒目的,是一辆由手臂粗细的橡木栏组成的囚车。
囚车当中的男人,以一副很彆扭的姿势坐在囚笼里,双手銬著枷锁。
车尾一道厚木门,三道铁锁横七竖八咬著,铁链缠了三圈。车板缝隙渗著暗褐污渍,风里飘著霉臭与尿骚。
对面的队伍明显很警惕於跟这支规模更胜的武装团伙擦肩而过,但囚车里的男人却像是找到了救星般,朝利奥挥起了手:“嘿,那位尊贵的先生!要跟我聊聊吗?”
“住口,你这条狗杂种!”
卫兵倒持长枪,狠戳了他一下。
“他犯了什么罪?”
利奥指了指囚犯双脚之上,两片半圆形锻铁製成的脚镣,中间的锁链上还连著一颗巨大的方形秤砣;他的头和双手都被锁在颈手枷里——这明显已经超出了寻常重刑犯的范畴了。
卫兵看著利奥,不敢丝毫无礼:“这位大人,他是一个十足的危险分子!”
即便不认得这面红底黑龙旗和新军士兵们身上的黑色龙首纹章,他也知道这是名位高权重的大贵族,绝非他这种小人物所能招惹得起的。
“前不久,在卢萨蒂亚地区的一名勋爵,重金购买来了一枚龙蛋,结果没两天便被这个邪恶的巫师找上门来,声称自己有孵化龙蛋的本领。”
“那位勋爵按照他的要求,布置了一场盛大的孵化仪式,据说还使用了某种邪恶的血祭仪式,他们將龙蛋放到火堆上炙烤了一天一夜,结果夜半时分,龙蛋突然炸开,竟是將整座城堡都夷为了平地。所有参加仪式的勋爵家人尽数死绝,就剩下少数几个僕人还有这个邪恶的巫师倖存了下来。”
利奥恍然:“所以,你们此行是要將这个罪人送到罗马城去?”
卫兵说道:“没错,就让圣座去惩治这个邪恶的巫师吧!”
“我可没有誆骗奥尔登爵爷,仪式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
囚徒咧开嘴大笑道:“要想成为龙之父,不冒点风险怎么能行呢?眼看著那个叫利奥的流亡贵族,成了当今欧陆上最显赫的风云人物,难道你们就不羡慕吗?”
“等著吧,就算到了罗马,你们的教宗陛下也绝不会捨得处决我的,甚至会把我当成座上宾!”
利奥不再追问下去,而是让到了道旁,目送著这支队伍远去。
薇薇安娜来到利奥跟前,小声问道:“他真的有孵化龙蛋的秘术?”
“你觉得呢?”
“他要有这样的本领,料来也不会被关押到囚车里。”
虽然不是谁都有薇薇安娜这种將巫术跟剑术结合起来的“术战者”的本领,但巫师们的体魄也绝不像外人所想像的那般孱弱。
怎么都不至於被一群寻常卫兵给关押起来。
“但他能在火焰中毫髮无伤,应当也確实是个有本领的人。”
“要派人把他劫走吗?”
利奥看著那支远去的队伍,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
巨龙虽然稀有,但遗留在欧陆上的龙蛋可不少,歷来,宣称自己有能力孵化龙蛋的施法者不计其数,但真正能从中孵化出来的,纵观整条歷史长河也寥寥无几。
就利奥所知,这些龙蛋无法孵化的本质,其实就在於龙蛋在离开母龙一定范围之后,那层类似於龙骑士契约纽带的联繫便会被斩断。
龙蛋內的灵魂无法从母体汲取到养分,便会日渐衰弱,直至死亡。
因此,任何孵化龙蛋的方式,都势必涉及到血祭,玩弄灵魂这些方面上。
他放著堂皇大路不走,去钻研这些邪祟术法,纯属是自找没趣。
薇薇安娜“哦”了声。
对於能跟利奥一同,在天空中並肩飞行的欧多齐婭,她此前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羡慕的。
经过了昨晚的事情后,这份羡慕就变得更浓郁了。
因为她意识到一点,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得到利奥的全部信任了——而作为一个妻子,她明显越是弱势,便越是无法左右自己“共治丈夫”的决策。
利奥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想当龙骑士吗?”
薇薇安娜有些意外地看向利奥,旋即点头道:“当然。”
“会有那天的。”
利奥笑著摸了摸女骑士柔顺的白金色长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