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呼啸,滎阳城外的大楚军帐内,气氛压抑得形同死寂。
这几个月来,天下人都在看一场疯狂的拉锯。项羽的西楚铁骑动如烈火,几度将滎阳城外砸成肉泥。刘邦撑不住,退到成皋;成皋又破,他便在黑夜中换上西楚小卒的破烂甲胄,灰头土脸地翻墙逃命。
天下人都以为汉王刘邦被滎阳的泥潭困死了,却不知在出逃的那天夜里,火光映照着张良那张精緻面容,他一双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眼睛,正死死钉在天下地图上。
「大王,项羽如今眼里只有你,他恨不得将你煎皮扒骨。」张良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剖开了死局,「他打,你便躲;躲不过,你便跑。大王跑得越狼狈,项羽的眼睛就盯得越死——如此,才能给赵大东主挪出通天的时间,将天下的物资一点一滴地抽送西行。」
张良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落在北疆与大楚后方:「大王在正面挨揍没关係,大王挨的每一拳,都要化作全天下砸向项羽的石头。让韩信去北伐项羽顾不上的空城,让彭越去梁地死死烧绝楚军的粮道,而臣,去这天下各路诸侯的耳畔,给他们种下几颗对大楚狐疑的火种。」
张良冷笑一声:「项羽弒杀义帝,臣会去告诉那些诸侯:项羽若当真无愧,为何不敢到义帝坟前一跪,向天下立誓他绝无行此不义之事?他今日敢这样对义帝,明日他霸王长剑下的亡魂,便是你们这诸侯。」
说到此处,张良看着刘邦那张因为连日奔波、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且带着一丝疲态的脸,他微微上前一步,眼中流露出极少见的灼热与推崇:
「大王,你心中可觉得憋屈?可觉得天天挨揍丢了脸面?」
刘邦一愣,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老子能不憋屈吗?天天被那尊杀神撵得像条狗……」
「不,大王错了。」
张良摇了摇羽扇,声音里带着一股通透人间的魔力:
「大王以前在沛县,不过是个市井謔笑、人人瞧不起的无赖。可如今呢?这天下一等一的西楚霸王,放着长江九州不管,不惜带着三十万精锐,发了疯似地天天追着你一个人跑,视你为唯一的眼中钉!」
「对手的意义是什么?大王,那是因为他项羽在害怕你!他自负英雄一世,却在骨子里深知,这天下能真正掀翻他霸业的,唯有你刘季一人!他把你当成了平生未有的死敌,他打得越狠,越证明他内心恐惧到了极点!」
这番话,如同一剂滚烫的强心针,狠狠扎进了刘邦的心坎里。
刘邦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操,对啊!老子以前算个屁,现在连西楚霸王都怕老子怕得要死!
刘邦在輦车上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好!子房,听你的!老子别的本事没有,挨揍跟骂人,老子天下第一!」
那夜之后,韩信的兵马北上,彭越悄悄的绕到楚军的粮道。而与此同时,一封封由刘邦亲自口述、带着市井流氓特有的泼皮劲与无赖逻辑的「谩骂书信」,开始像漫天雪花一般,三不五时地精准砸在天下诸侯的案几上,更砸在项羽发红的重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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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写给天下诸侯与项羽的公开信】
项羽小儿,老子又跑了,你没逮着,气不气?气就对了!
你天天带着三十万大军把老子往死里打,天下的兄弟们都在看着呢,你真当大家是傻子?你这般急着要老子死,不过是被老子说中了,想杀我灭口罢了!你杀了义帝,不敢承认,又不敢去义帝坟前下跪,你心虚啊!你以为老子死了,这天下就没人敢戳你的脊梁骨了?我呸!老子偏要天天说、到处说!
义帝身亡,你项羽密不发丧,老子远在汉中,又怎么会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老子拿不出证据是你开的口,那你项羽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弒君的恶行不是你下的令?!
最可笑的是那九江王英布,如今事情败露,他竟然口口声声说义帝是死于『江盗所为』?我呸!真是笑掉全天下人的大牙!说子虚乌有的英布可是你的人。那是你西楚一等一的恶犬!这天下哪来这么多江盗?谁不知道那『江盗』分明就是他英布!他英布若没有你霸王在背后点头、撑腰,他敢去长江上掀翻义帝的龙舟?!
实话告诉你,来跟老子告状、把这通天脏事抖落出来的,可全都是当初投降你大楚、亲眼看见英布调兵的秦军士卒!你少拿老子『泼你脏水』当藉口,你就是杀了义帝!你若真觉得自己顶天立地、问心无愧,你敢不敢在天下诸侯面前,叫上英布,再叫上那些秦军老兵,大家一起到义帝坟前跪着,当眾对质?!
我笑你跟英布这两隻缩头乌龟根本不敢!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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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惶惶】
这封信传到齐地、传到赵地、传到九江英布的案头时,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诸侯们,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诸侯们不是傻子,刘邦的话虽然粗鄙无赖,但里面的反向自证逻辑却像一颗毒瘤,死死扎进了他们心里。
「魏王,你瞧这信……」魏国的谋士擦着冷汗,低声道,「汉王说得粗鄙,可话糙理不糙啊。项王当初密不发丧是真,项王若真光明磊落,去义帝坟前一跪辟谣便是,他为何迟迟不敢去?反而发了疯似地要把汉王灭口?这分明是……分明是篡逆心虚啊!」
魏王豹看着信,后背一阵发凉,死死攥着拳头:「张良前日派人来跟本王说得对……项羽连义帝都容不下,等他收拾了刘邦,这天下的王,还能有我们的活路?这大楚,信不得了……」
而在九江王府,英布看到信中「说子虚乌有的英布可是你的人」、「敢不敢当眾对质」这几句话时,气得当场捏碎了手中的青铜爵,咬碎了后槽牙。项羽把杀义帝的黑锅全扣在他头上,现在刘邦时不时发信拿他当靶子抽,项羽却连一句安抚都没有。英布心里的叛逆之火,终于被这封信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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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楚军中军主帐
「砰——!」
主帐中,项羽一巴掌将那封写了「哈哈哈」的帛书拍得粉碎。他那双天生重瞳此时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困兽,暴戾的威压震得殿内诸将跪倒一片。
「下作流氓……无耻痞子!!」项羽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险些涌上喉咙。
他恨,他恨得要发疯!因为他悲哀地发现,面对刘邦这种「公关流氓陷阱」,他根本无法反驳!
他是古典贵族,他讲究的是堂堂正正。刘邦问他「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你开的口」,他怎么证明?难道要他堂堂西楚霸王,真的丢下一战即溃的滎阳前线,像个罪犯一样跑到义帝坟前下跪,去跟一帮降卒、跟英布当眾对质?!
他要是真的去了,他霸王的威严何在?大楚的面子何在?可他要是不去,天下的诸侯看了刘邦的信,只会觉得他是默认了、是心虚了、是不敢去!
这是一场在明面上根本无解的泥潭战。项羽手握天下一等一的长枪,却一枪刺在虚空里,憋屈得想要仰天长啸。
项羽猛地拔出霸王长剑,重瞳猩红,疯狂地咆哮道:「传本王军令——调集所有兵马!本王不要成皋,也不要滎阳的空城!我要刘季的脑袋!不惜一切代价,把刘季给本王揪出来!!」
范增看着项羽那近乎失去理智的疯狂,再看着外头空虚的西楚粮道,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楚军的主力,再一次被刘邦那张贱嘴死死吸在了前线。而民间那三分之一的粮血貲重,就在霸王这掀翻大殿的怒吼声中,伴随着汉中赵家大货车的吱呀声,更深、更隐秘地流向了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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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抽血,神仙的算盘】
起初,全天下都在看赵家的笑话。
当项羽的「减税令」大张旗鼓地颁布时,分布在各路诸侯封地、楚国郡县的赵家舖子,竟然在同一天毫无预兆地宣布歇业。黑漆漆的大门紧闭,往日门庭若市的商号门舖冷清得落满了灰尘。
那段日子,各路诸侯缩在各自的封地行宫里,一边喝着美酒,一边隔岸观火地大笑:
「那汉中的赵家到底是妇人做主,霸王不过是免了些许商税,她便吓得连生意都不敢做了,当真是怂包一个!活该关门大吉!」
殊不知,赵家的歇业,只是将明面上的波涛,化作了黑夜里的万流归宗。
大门是关上了,可赵家商号那遍布九州的后院偏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黑冰卫的死士换上了商贾的布衣,抬着一箱箱沉甸甸的金饼与铜钱,开始在全天下的市井民间,暗中疯狂收购天下的粮血与民生百业。
各地的农户、小商贾正愁打仗日子难过,眼见赵家给的现钱如此丰厚,纷纷将自家地窖里的馀粮、作坊里的生铁,巴不得全倒给赵家。
第六个月。前线的廝杀进入白热化,而全天下的民间浮粮,不知不觉间已被赵家抽走了『一成半』。临淄、大梁、彭城的集市上,粮价与盐价开始隐隐波动,市面上的米粮似乎变得比往年难买了些。但诸侯们都在眼巴巴地盯着滎阳战况,谁也没把这点波动放在心上,只当是打仗引起的正常通膨,依旧歌舞昇平。
第十个月。这是一场覆盖九州、长达大半年的「世纪大走私」。齐地的江船走海路、燕赵的马队走山道、楚魏的车队走关隘。全天下高达『二成半』的民间物资,已经彻底化作西送的滚滚洪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关中与汉中的无底巨仓。
直到此时,临界点的毒素终于蔓延到了大楚与各路诸侯国的民间。楚地、魏地、齐地的集市彻底断了粮,民间开始出现恐怖的「粮荒」苗头。百姓手里抱着沉甸甸的铜钱,走遍整条街却买不到一粒小米。米舖空了、盐商跑了、铁匠铺没了生铁生了銹。一时间,市井怨声载道,甚至开始有人啃食树皮。
第十六个月。整整『三成』的天下粮血,被汉中的算盘珠子彻底抽乾!长达一年半的相持,平衡的槓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引爆了累积已久的恐怖火山!
河南王申阳在封地里正准备筹措新一季的军粮,当他带着官员打开魏国底库、盘点民间库存时,整个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空荡荡的粮仓前,吓得魂飞魄散。
「粮呢?!本王封地里的百万石浮粮呢?!怎么全没了?!」官员哭天抢地:「大王……全空了!不止我们,齐地、燕地、甚至大楚的民间,全成了空壳子啊!都被汉中赵家……搬空了!」
河南王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衝出府邸,火急火燎地往滎阳前线奔去。他要去告密,他要去告诉霸王,这天下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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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金融课】
当申阳将这个惊天噩耗送进滎阳楚军大营时,项羽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在前方拋头颅洒热血,打得刘邦像条狗一样到处窜,结果回头一望,身后的天下粮食,竟然凭空蒸发了三成!
这消失的「三成粮血」,意味着什么?放在古代,根本不是数字,而是亡国的绞刑架。
这消失的三成粮食,正是要了项羽老命的乾坤一击。
在那个生產力低下的年代,地里长出来的穀物,大半要留给农民自己糊口,剩下雷打不动的一份要上缴官府当死税,这两部分的粮食谁也动不了。真正能在市面上自由买卖、能被项羽和诸侯们在打仗时紧急买来当作大军口粮的,满打满算,就只有全天下市面上的这三成「民间浮粮」。
这三成粮食,就是军队的命根子。
汉中那拨弄的算盘,不是抽走了无足轻重的三分之一,而是把全天下市面上唯一能买到的「救命军粮」,一粒不剩地全买光、运走了!
这意味着,诸侯与大楚后方没有任何馀粮可以再支援前线,大楚帝国名义上疆域辽阔,实则已经成了一座外强中乾、一戳就破的纸糊巨人。
诸侯们没粮养兵、百姓没粮吃饭,为了活命,他们只能把怨气全撒在身为天下共主的项羽头上。刘邦的信一到,他们立刻就会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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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疯魔的临界点
滎阳、成皋一线,漫天烽火。
项羽被刘邦死死拖在这条狭长的战线上,进退不得。而此时,这十六个月累积的连环毒计,终于在同一时间全面爆发!
楚军大营内,项羽看着河南王申阳送来的密报,再看着周围诸侯王那惊恐、甚至隐隐带着敌意与动摇的眼神,他那双重瞳剧烈颤抖。
「三成……天下三成的粮血,全进了汉中?!」项羽嘶哑地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还没完!就在他震惊于后方「失血」的同时,前线传来了更绝望的战报——汉军游击大将彭越,亲自带着骑兵绕到楚军后方,正化作漫天山火,疯狂地烧毁着楚军仅存的、从官仓调运过来的最后一条粮道!
一边是后方民间被赵家抽成了空壳,无粮可徵;一边是现有的粮车被彭越烧成了灰烬。
大楚三十万精锐铁骑,每天一张嘴消耗的物资都是天文数字。可如今,营帐里的战马开始啃食乾草根,士卒们端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军心在飢饿中开始大范围地动摇、溃散。
前方,是吃着汉中精米饭、拍着屁股对他「哈哈哈」百般嘲讽的无赖刘邦;后方,是彭越的熊熊烈火,与全天下饿殍遍野的诸侯封地。
自负一生、讲究贵族荣耀的西楚霸王,在这一刻,精神防线被经济与战略的双重绞杀,生生逼到了彻底崩溃、歇斯底里的边缘。
「刘季——!!!赵东主——!!!」项羽仰天狂吼,猩红的重瞳里全是绝望与暴戾的疯魔。
他被逼入了死路。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不出半个月,他的三十万大军不用刘邦来打,自己就会活活饿死、譁变!他必须用最惨烈、最下作、最能践踏人间底线的手段,逼刘邦走出敖仓,跟他正面决死一战!
「来人——!」项羽的声音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疯狂地咆哮着,「给本王在广武山上架起大锅!倒满热油!去把刘邦的亲爹刘太公给推上来!!」
「刘季!你不是在信里笑本王不敢吗?!老子现在就吃了你爹!看你出不出来!!」
广武山上,油锅沸腾,烈火熊熊。那是霸王最后的尊严在燃烧,也是大楚帝国在被汉中算盘抽乾骨血之后,陷入万劫不復深渊前,最疯狂、最绝望的一声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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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急败坏的霸王终于彻底疯魔。他命人将刘邦的父亲刘太公绑到两军阵前,架起了一口巨大的油锅,沸油滚滚。
「刘邦!」项羽站在高台上,重瞳暴烈,歇斯底里地怒吼,「你若再不自刎投降,本王今日便在天下人面前,烹杀你的生父,将他燉成肉糜!」
两军阵前,万马齐喑,所有汉军将士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逼得红了眼眶。
然而,两军大阵后方,刘邦坐在一辆运粮的輦车上,手里还捧着一碗刚用赵家精米煮出来的白米饭。听见项羽的咆哮,他脑海中闪过张良交代他的「无赖欺敌」之计。
刘邦眼中的痛苦一闪而过,随即,他猛地一抹嘴,脸上暴露出最无赖、最市井的地痞大笑。他一脚踩在车辕上,端着饭碗,衝着远处的项羽嬉皮笑脸地大喊:
「项羽小儿!当初在怀王麾下,咱俩可是义结金兰、约为兄弟的!老子的爹,那就是你亲爹!你今天要是手痒,非要开锅煮了咱们的亲爹——」
刘邦哈哈大笑,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狠戾与疯狂,将手中的空碗高高举起:
「——那到了吃肉的时候,你可千万记得,分老子一口汤喝啊!!」
风拂过死寂的战场,带着彻骨的寒意。
高台之上的项羽僵在原地,看着大阵后方那个嬉皮笑脸、端着饭碗要分汤的刘邦,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大脑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无耻!简直禽兽不如、厚顏至极!
项羽一生自詡顶天立地的贵族英雄,他设想过刘邦会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也设想过刘邦会大义凛然地慷慨赴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世上竟然会有这种连亲生父亲都能拿来当筹码、甚至当眾讨肉汤喝的畜生无赖!
项羽握着长剑的手指因为愤怒而捏得发白,可看着刘邦那嬉皮笑脸的模样,霸王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的错愕,后背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层冷汗。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围剿一个沛县的流氓,只要抓住软肋便能将其拿捏。直到这一刻,项羽才终于彻骨地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而是一个已经无耻到了底、连生身父亲的性命都可以完全不顾的滚刀肉!
面对一个连人伦底线都没有的无赖,他手里那口足以威慑天下的巨锅,竟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