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仇恨
王秉常到底是在锦衣卫系统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资格,经验丰富,脑子转得就是快。
最初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分析这极不寻常的状况。
这里是无锡,是远离京师的江南地界!
他们这一行八人乃是秘密南下,一路低调行事,刻意隱藏身份,怎么可能被一个隨隨便便倒在街边的、骯脏不堪的乞丐,一口叫出名字?!
这人认识自己!而且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而在整个南直隶地区,有可能认识自己王秉常的————
除了之前奉旨南下、却在这鬼地方神秘失踪的陆炳陆指挥使那一队人马之外,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王秉常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衝到了头顶,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心臟砰砰狂跳!
他强压住內心的惊涛骇浪,立刻左右飞速环顾,確认周围没有可疑之人注意到这边诡异的状况之后,立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压抑著激动和紧张的语气,对身边还在发愣的其他弟兄低喝道:“都噤声!別问!快,把这位————这位兄弟”,小心抬到咱们的客栈房间里去!动作轻点!”
后面的其他锦衣卫根本没听到陆炳刚才那句微弱却石破天惊的问话,对总旗官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完全没反应过来,个个一脸茫然。、
但在王秉常那几乎要杀人的严厉眼神逼视下,没人敢再多问一句废话。
几个人立刻七手八脚地將这个浑身散发著酸臭气味、长发披散遮住脸庞、虚弱不堪的男人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而被架起的陆炳,此刻也极有默契地闭上了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將头埋得更低,任由身体软软地靠在两名锦衣卫身上。
他知道,王秉常这个老部下,已经凭藉那一声呼唤和自身的职业敏感,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天无绝人之路!绝处逢生!陆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庆幸。
然后————巨大的疲惫感吞没了他。
陆大人愉快地晕了过去。
一行人去而復返,在客栈柜檯后店小二那迷惑又带著几分探究的目光中,半扶半抬地把陆炳这个“意外收穫”一路架著上了二楼他们包下的房间。
王秉常故意走在最后,等同伴们都上了楼,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看也不看就精准地丟到了店小二手里。
店小二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脸上刚露出诧异,就听到王秉常语气低沉地说道:“闭上你的嘴,管好你的眼睛!爷们儿做事儿少打听,听到没有?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
店小二愣了一下,隨即那张略显精明的脸上立刻爆发出了混合著惊讶和喜悦的神色,连忙点头哈腰,压低声音道:“好嘞!爷您放心!小的刚才在柜檯后面算帐,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
他犹豫了一下,或许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诡异的笑容,好意提醒了一句:“这个————几位爷,等下在房里————轻点折腾,儘量別弄出来太大动静。咱们这儿虽然是客栈,开门做生意,但您几位这————难保隔壁或者路过的人听见了,会多管閒事去报官,那可就麻烦了————”
王秉常起初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心思还全在楼上那位“大人物”身上,没太在意店小二的话。
见他喜滋滋地揣好银子缩回柜檯后,王秉常也转身准备上楼。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踏上通往二楼房间的木製楼梯,走到一半,抬起的脚却突然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
#!
王秉常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他“悟了”!
他终於理解为什么刚才店小二是那副混合著讚嘆、理解又带著点猥琐的表情,以及对方下意识把手搁在身后、仿佛在遮挡什么的动作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他娘的!
王秉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脸颊肌肉抽搐,忍住了立刻掉头回去,一拳打掉对方满嘴牙的强烈衝动!
他连续深呼吸了好几下,反覆在心底告诫自己:
冷静!王秉常,冷静!你现在是秘密前来执行任务的,身负皇命,楼上还躺著生死不明的指挥使大人!绝不能因为这点误会就节外生枝,暴露行踪!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把这家客栈的名字和店小二的相貌给牢牢记住了。
老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审讯过朝廷钦犯,什么事儿没见过?但他还真的从来没被人如此齷齪地误解过!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憋屈,王秉常快步走上二楼,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將门门插好。
他先示意两名最机警的兄弟到门口和窗边负责警戒,留意外面的动静,这才几步抢到床榻前,对著躺在上面、依旧气息微弱的陆炳,又急又忧地低声问道:“指挥使!指挥使大人!您这————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朝廷派了人南下找您————您怎么————怎么会流落至此,变成这副模样?!”
他这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直接给房间里其他几名尚不清楚状况的锦衣卫给问懵了。
几个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啥玩意儿?指挥使?王头儿也没喝酒也没去找娘们啊,怎么在这儿开始说胡话了?
床上躺著的不是个脏兮兮的乞丐吗?
但其中有机灵的,立刻反应了过来,联想到王总旗之前的异常反应和此刻凝重的表情,他壮著胆子凑到榻前,撩开陆炳脸上沾著污垢的乱发,借著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线仔细一看,顿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我的天!真————真的是陆指挥使!!”
王秉常立刻扭头,用更加凶狠的眼神瞪了过去,压低声音怒喝道:“闭嘴!想死吗?!都给老子把声音咽回肚子里去!”
他凑到榻前,弯下腰,更加仔细地观察陆炳的状况。
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根本不是在偽装落魄,而是真的陷入了极其糟糕、濒临崩溃的状態!
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爆皮,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上还有多处明显的擦伤和淤青。
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王秉常对於一个人是否真的处於极度痛苦和虚弱状態,还是有著相当准確的判断力的!
“水————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陆炳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嘶哑的气音。
王秉常立刻如同听到了最紧急的命令,猛地直起身,对离水壶最近的一个手下低吼道“快!快给指挥使倒水!小心点,慢点喂!”
一番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折腾,眾人终於是用一碗温热的米粥,一大碗乾净的清水,以及足足两个时辰的安静休息,將陆炳从濒临崩溃的边缘,给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房间內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没人敢隨意说话,一个个都紧张到大气不敢出一口。
没人知道,在失踪的这一个多月漫长的时间里,这位执掌大明最令人畏惧的暴力机构的指挥使大人,究竟经歷了怎样非人的磨难和惊心动魄的变故,才会沦落到如此悽惨的地步。
但一种名为“怒意”的火焰,开始在所有知情锦衣卫的胸腔中无声地酝酿、升腾。
无论对方是谁,有什么样的背景和势力,竟然敢將他们的顶头上司、锦衣卫的都指挥使逼到这一步!
这行径,与公然造反还有什么区別?!
终於,在两个多时辰后,陆炳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察觉到自已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性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扫视四周。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聚焦在了站在床榻前,王秉常那张写满了担忧和关切的糙脸上。
晕倒之前的记忆碎片迅速在脑海中连接、清晰起来。
陆炳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了下来,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那气息中带著劫后余生的无尽感慨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王秉常————好啊————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力气和生气。
“要是没了你小子恰巧路过,老子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恐怕真就得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无锡城的某个臭水沟里了————”
王秉常见陆炳终於能清晰地说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指挥使!您快告诉卑职,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把您害成这样的?!卑职这就带人去抄了他的家!”
他本以为陆炳会立刻说出一个或多个名字。
然而,这位都指挥使仅仅是吸了一口带著房间內淡淡霉味的空气,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睛中光芒明灭不定:“不————现在不要问,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现在,你们立刻想办法,送我进京!我必须儘快见到陛下!”
说到这里,陆炳才猛地反应过来,王秉常他们这一队精锐锦衣卫出现在无锡,恐怕不可能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朝廷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下落。於是他转而问道:“陛下派你们来江南,所为何事?”
王秉常不敢隱瞒,立刻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匯报导:“回稟指挥使,卑职等此次秘密南下,是奉了陛下和国师的直接委派,任务是想办法秘密带走浙江巡抚张问行,將其护送回京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猜测:“卑职等私下揣测,陛下和国师可能是担心,在朝廷正式下达罢免或问罪的圣旨之前,会有人狗急跳墙,对这位知道不少內情的浙江巡抚进行灭口,故而才下令让我们抢先一步,把人安全弄回京城再说。”
陆炳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些事情,发生在他被囚禁的一个多月里,他自然毫不知情,也不清楚宫里的皇帝和那位神国师,为何要採取如此非常规的手段,“绑架”一位封疆大吏。
但陆炳凭藉自己在无锡华府的亲身经歷和偷听到的密谋,深知那些江南地头蛇的无法无天和狠辣手段。
他们绝对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去把张问行给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他们连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敢派“倭寇”半路截杀,之后又敢囚禁拷问,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若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国师大人现在成了他们的座上宾,再让他们拥有万余精锐兵马,以这些人的胆大包天和积累的財富,他们说不得都敢攻陷南京留都,在江南这片富庶之地另立中央,建国称制了!
他强撑著坐起身一些,对王秉常说道:“你们看,能不能立刻分出一部分人手,儘快护送我返回京城?”
“有些事关社稷安危的紧急大事,我必须儘快当面稟告陛下!再晚上一些,恐怕就真的来不及阻止他们了!”
他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华府密谋中关於海上行动的具体细节,但他们明確要在近期於海上搞一次“大动作”,这一点他听得清清楚楚。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朝廷都绝不能让他们做成!
王秉常闻言,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神情,嘆息一声道:“不瞒指挥使大人,护送您北上的事情,卑职等尽全力去办。”
“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此行的重要目標,那位浙江巡抚张问行,根据我们沿途听到的消息,他已经失踪了!”
“我们在南京城出发前就有所耳闻,等到了这无锡地界,您隨便找人打听打听也就知道,这消息多半是真的。”
他无奈地补充道:“我们原本的计划,也是打算先去杭州府实地探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张问行的下落或者线索————虽然,卑职內心也觉得,希望恐怕不大。”
陆炳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沉思片刻,果断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那便按原计划,兵分两路!王秉常,你带著三个弟兄,继续前往杭州府探查张问行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查个明白!”
“其余四个人,由你指定一个信得过的带队,立刻护送我北上返京!”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头,眼神锐利:“无锡的官府,不可能一直封锁所有城门。”
“等待他们搜查的风声稍微鬆懈,把盘查的人撤下去一部分,咱们立刻找机会混出城去,一刻也不能耽搁!”
陆炳的眼中,闪烁著名为“仇恨”的熊熊火焰。
胯下传来的阵阵隱痛还在不停地折磨著他的神经,提醒著他所遭受的屈辱和伤害。
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肉体上的痛苦了。
等著吧,华家!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江南蠹虫们!
等到老子平安抵达京城,见到了陛下,將你们的密谋和盘托出!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谁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