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王於兴师
选择在下午开打,其实严格来说並不算一个很好的时间。
因为天色將晚,用不了多久,交战双方大概率就得各自收兵回营,很难在入夜前取得决定性的战果。
只要天色一黑,那八成甚至九成以上的普通士卒,都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严重夜盲问题,视力受到巨大影响。
到了那时,两边的人都基本看不见了,面前突然冒出个人影,都分不清究竟是对面的敌人还是自己人,那还打个屁啊!
也只有在王朝盛世时期,普通士卒都能有相对足够的营养摄入,视力不受太大影响,那才能搞一搞高难度的夜袭行动。
像今天这种天空浓云遮蔽,光线本就昏暗的情况————都早点洗洗睡吧。
此刻,在那段笔直向东北方向延伸的的京城城墙的沉默注视下,西直门和德胜门之间的那片区域,已然彻底变成了一个血腥的修罗场。
泥土被纷乱的脚步和马蹄践踏得到处飞溅,空气中瀰漫著硝烟、汗臭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距离很近的明军步兵方阵,凭藉著地利,先一步赶到了这片早已预设好的战场。
他们迅速按照標准的结阵抗骑阵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展开。
长枪手在前,盾牌手掩护,弓弩手居於阵中,整个大阵如同一个瞬间竖起了尖刺的刺蝟。
然而,这个防御动作才刚刚完成不久,甚至后排有些部队还未完全就位,俺答汗摩下的前锋骑兵,便已经如同汹涌澎湃的滔天黑潮,挟著毁灭一切的气势扑面而来!
万马奔腾腾起的漫天尘土,好似一条条冲天而起的黄色土龙,张牙舞爪,遮天蔽日。
这些凶悍的草原骑兵,根本不打一声招呼,也完全没有一点两军对垒时先互相嘴炮一顿、阵前叫骂的意思。
他们上来就是一片在阴沉天光下依然闪烁著森然寒光的弯刀森林,以及那响彻整个战场、充满了野性与杀戮欲望的囂张战吼,如同狼群狩猎前的嚎叫,足以让胆小者心胆俱裂!
“嗡——!
”
一阵绵密而沉闷的、仿佛能震动人心的弓弦震响,率先打破了明军阵地的沉默!
这是明军步兵方阵中,那些经验丰富的弓手们,在敌军进入有效射程后,率先发动了攻击!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骤起的飞蝗,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朝著衝锋而来的韃子骑兵前锋覆盖过去!
几乎同步打响的,还有城墙之上一桿杆从垛口猛然伸出的鸟统枪管。
商云良在战前做出了一个关键决策:
他把军中所有的鸟统手,全部集中布置在了这段城墙之上,让他们居高临下进行射击0
相对於训练有素的弓手,这些鸟统手的发射速度最慢,装填步骤繁琐,而且士兵更容易受到混乱战场环境和心理压力的影响。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把清理枪管用的通条和杀伤用的铅弹一起装进去打出去,在真实的战场上那可是家常便饭,屡见不鲜。
而一旦前排的步兵方阵被敌军骑兵衝垮,阵型崩溃,那么这些缺乏近战能力、行动相对迟缓的鸟统手,如果身处平地,无疑就是待宰的羔羊,连逃跑的机会都渺茫!
將他们放在相对安全的城墙上,既能发挥火力,又能保全这些技术兵种。
商云良本人並没有像个莽夫一样,直接把自己送到最前排去逞英雄。
他虽然自信在拥有多种法术的情况下,杀死一些普通韃子骑兵根本不在话下。
但问题是,这里是数万人廝杀的宏大战场,可不是十几个、几十个人打群架的那种小规模衝突。
他这里如果打得太过花里胡哨,法术光芒乱闪,想不成为敌军集中攻击的焦点才是怪事!
他不蓄力的昆恩护盾,也就能抗住几次弓箭的直射或者寻常刀劈。
就算他还有备用的护符可以应急,可若是面对敌军针对他个人打出万箭齐发,他也绝对没辙,不可能完全抵挡。
他的兜里,可没有一张能够隨时使用、保证绝对安全的“无懈可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韃子的前锋轻骑兵已经如同旋风般衝到了明军阵前。
他们在高速奔驰中,依旧展现出了精湛绝伦的马术,並未直接撞上来。
而是在进入弓箭射程后,朝著明军阵型拋射出一阵密集的羽箭,造成了不少骚扰和伤亡,同时,前排的轻骑兵以令人惊嘆的操控力,在明军的方阵之前完成了一个漂亮而流畅的轻兵大迴旋。
整个动作如同水银泻地般丝滑,数千骑兵如同拥有同一个大脑,齐刷刷地从明军严阵以待的阵前险之又险地绕开。
在这个过程中,无数马蹄猛烈地践踏乾燥的地面,刻意扬起了大量浓密的、令人窒息的烟尘,彻底遮蔽了明军前方的视野,让他们无法看清烟尘后的具体动向。
而军中那些稍有经验的军官,看到这一幕,顿时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都知道接下来马上会发生什么————
这经典的战术动作,是在用轻骑兵的机动和扬尘,完美地掩护后面真正负责破阵衝锋的—重骑兵!
这是要给重骑兵创造最佳的衝击距离和时机!
俺答汗带来的这几万大军,绝大部分確实都是轻骑兵,指望他们去正面衝击严阵以待的步兵枪阵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衝进去也会被密密麻麻扬起来的长矛尖刺扎成血淋淋的肉串。
但能够称雄草原这么多年,这位大汗还是下了血本,精心打造並维持了一支大约千人规模的重骑兵部队。
虽然远远达不到当年金国那种全身覆盖甲冑的“铁浮屠”级別,但人马的重要部位,如胸甲、马鎧等关键处全部披掛铁甲或厚皮甲的他们,在这片相对狭小的战场上,一旦衝起来,无疑就是令人闻风丧胆、足以一锤定音的大杀器!
“长矛手!长矛刺出!抵住地面!后排顶住!稳住阵线!不要慌张!”
“弓弩手!朝烟尘后方拋射!覆盖射击!”
“胆敢临阵退缩、后退一步者,力斩不饶!督战队上前!”
各级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奔走呼號,试图稳住有些躁动的军心。
所有人都明白,这第一波重骑兵的衝击,无论如何一定要抗住!
要是一下子就被对方像热刀切黄油一样凿穿、打垮,那么等待这第一个方阵三千將士的,一定是被隨后跟进的轻骑兵无情屠戮的悲惨下场!
“国师————我军前排的將士————他们————能抗住这些韃子重骑的亡命衝击吗?”
在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安全位置,嘉靖骑在的温顺御马上,看著远处那逐渐被烟尘吞噬的、穿著赤色鸳鸯战袄的京营士兵方阵,不由得忧心忡忡地向身旁的商云良问道。
这不是他多愁善感,而是他太知道这一仗的利害关係一他作为皇帝,绝对不能输,也输不起!
普通的將领战败了,还可以找理由,让別人背锅,承担主要责任。
但皇帝御驾亲征如果失败,那除了皇帝本人之外,怨不得任何人,所有的耻辱和后果都必须由他这位天子一力承担。
“陛下,要有准备。”
商云良的目光紧紧盯著前方烟尘最浓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军摆在前面的这三千先锋,被韃子的重骑衝垮,这是早晚的事情。就算是当初徐达与王保保开打,面对敌军精锐骑兵的决死衝击,结果也是一样的,必然会有前沿阵线的崩溃。”
“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在被动挨打的同时,让韃子的这支宝贵重骑兵,在衝击我方军阵的过程之中,儘可能地折损、流血,付出惨重的代价!”
“打垮了我们三千人,如果他们这支核心的重骑兵也在此战中损失殆尽,那么俺答汗就可以直接收拾东西滚回草原了,后面的仗也不用打了,他必输无疑!”
“失去了攻坚的铁锤,他拿什么来撼动我军后续阵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商云良不能,也无法用法术去阻止自己这边的前排士兵挨打、牺牲。
但他也並非什么都没有做。
战前,他精心製作的十枚灌注了强大魔力的强力亚登法印护符,被他秘密分发给了嘉靖亲自选派的十名锦衣卫死士。
这十个人接到的命令,都不是负责普通杀敌,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在俺答汗的重骑兵冲入明军阵中的那一剎那,不顾自身安危,立刻激发这枚蕴含了狂暴混沌魔力的强横亚登法印!
商云良当时跟他们说得非常明白,甚至可以说是冷酷无情:
自己就在后方高处看著,战场上必须准確地腾起十个紫色的亚登法阵,少一个都不行一就算有人在施法后侥倖在乱军中活下来,但只要少了一个法阵,那么战后,也绝对是力斩不饶,並且其全族都要受到牵连,为奴为婢!
这不是他商云良心狠手辣,天性凉薄,而是在这种许胜不许败、关乎国运的残酷战场上,他没办法去完全相信人性,只能用最严酷的军法和连坐,来確保这关键一击的绝对执行。
“轰!轰!轰!轰——!”
就在此时,那是城头上早已准备多时的大將军炮,终於等到了最佳时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因为令人血压升高的缓慢装填速度,这些宝贵的重火力必须选择最重要的目標、在最关键的时机进行开火。
而现在,韃子重骑兵集群衝锋,阵型相对密集,正是最好的打击时机!
沉重的实心铁球带著死亡的呼啸,狠狠地砸入了那滚滚烟尘之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放!快放銃!自由射击!看到韃子的人影就给老子狠狠地打!”
城墙之上,负责指挥全局火力支援的神机营指挥赵国忠,几乎是跳著脚在怒吼,声音都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嘶哑。
下一刻,城头火统的爆响声如同年节时最密集的鞭炮般连绵不绝地响起!
灼热的铅子如同泼水般射向烟尘中若隱若现的骑兵身影,穿透皮甲、镶入血肉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伴隨著中弹者的惨叫和战马的悲鸣。
与此同时,韃子声音悽厉而苍凉的牛角號声,也变得更加急促和高亢。
明军各级將领声嘶力竭地呼喊著:“结阵!顶住!结阵!”
就在这片混乱与喧囂达到顶点的时刻,一匹匹体型明显更加高大、身上关键部位覆盖著厚重马甲的重骑兵,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魔神,猛地衝破了前方瀰漫的尘埃屏障。
他们来了!
这支散发著死亡气息的黑色钢铁洪流,朝著明军那红色的巨大方阵,轰然撞入!
就在这千钧一髮、双方即將猛烈碰撞的瞬间一—
十道妖异而耀眼的紫色闪光,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明军前沿阵地的不同位置瞬间亮起!
光芒之盛,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战场上的烟尘和血光!
然后,一个个由紫色能量符文构成的巨大的六边形法阵,以那十名决死的锦衣卫为中心,骤然形成,覆盖了方阵前方相当大的一片区域!
而那些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衝到近前的韃子重骑,在踏入这些紫色法阵范围的瞬息之间,就惊恐地感到了自己好似一脚踏入了无形而粘稠的泥潭之中!
一股强大而诡异的力量在束缚著他们,拉扯著他们,极大地降低了他们的衝击速度!
最前排那些冲得最快、势头最猛的战马,因为速度的骤然急剧变化,马腿支撑不住身体巨大的惯性,前腿骨骼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直接折断!
它们发出了痛苦而绝望的哀鸣,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猛地摔倒,同时將身上那些同样因为惯性而无法控制的骑士,如同投石机拋出的石块般,狠狠地向前拋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然而,这亚登法印形成的减速力场,毕竟不能像真正的墙壁那样完全禁錮住高速衝击的骑兵。
而且,一旦衝起来,特別是重骑兵,凭藉巨大的惯性,根本不可能灵活地调整方向或者立刻停下来。
他们的速度虽然被明显地降了下来,衝击的锋锐被挫钝,但那股庞大的动能和衝击力,仍然是带著他们一往无前地冲了进去!
下一秒,双方的士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明军前排那些手持长矛、试图抵住衝击的士兵,连人带枪直接被撞得向后飞起,骨断筋折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们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颓然落地,失去了生命已经成了必然。
然而,正因为有了那十个关键亚登法印的阻滯,这柄原本应该势如破竹、刺入红色大阵的漆黑匕首,其锋刃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钝,衝击的势头被极大地遏制了!
紧接著,便是最为残酷、最为血腥的贴身肉搏!
兵刃猛烈相撞发出的刺耳金属刮擦声,弯刀狠狠劈在铁甲上迸溅出的火星,长枪抓住机会凶狠刺入马腹时那沉闷的入肉声,以及双方伤者那撕心裂肺、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濒死哀嚎————
殷红的鲜血不断地向天空中泼洒,又如同雨点般落下,染红了战袍,染红了土地。
双方的伤亡人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飞速攀升。
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战,才仅仅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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