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进入阎罗宝殿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与他说话。
他没有急著回头,而是依旧望著手中的头骨。
“为何?“
那道声音继续说道。
“幽魂犬一族,本就以神魂强大闻名。它们的头骨確实適合炼製神魂类法器。只是……“
“你手里这一块已经破损,內部神魂纹路断裂了近三成。“
“炼製出来的法器效果也会大打折扣。若价格相同,不如再看看。“
陆云这才缓缓放下头骨,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男子气质沉静,双眸深邃。
身上隱隱带著一股凌厉却內敛的剑意,赫然是一位鬼將,还是以为剑修。
而此刻,万花已经不动声色向前一步,挡在了陆云半个身位之前。
一双漂亮的眸子带著几分戒备,杨蜃更是缓缓咧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獠牙,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它能够感觉到,眼前这个鬼修,自从进入这一层开始,便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家主人。
虽然没有恶意,但这种行为,本身便值得警惕。
陈潮也注意到了万花与杨蜃的反应。
尤其是那条黑狗,竟让他心中隱隱生出一丝危险之感。
他心中不由微微一惊,好厉害的鬼物,我居然丝毫看不穿。
陆云却轻轻摆了摆手。
“无妨。“
万花这才退后半步,杨蜃也收起了獠牙,只是依旧警惕地盯著陈潮。
陆云重新看向对方,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我看阁下一路走来,似乎一直在观察我。可是有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陈潮心中微微一震。
自己一路上已经儘可能收敛目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眼前这位白髮青年,感知竟如此敏锐,想到这里。
陈潮也不再掩饰,大大方方拱了拱手。
“是在下失礼了。只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於落在陆云脸上。
下一刻,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骤然收缩,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
呼吸,也在这一刻停滯了下来,这张脸……
好熟悉,熟悉得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灵魂。
那是无数年前,阳世之中。
自己收的唯一一个弟子。
眼前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弟子,竟有七八分相似!
陈潮怔怔地站在那里,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幕幕往事。
那些早已尘封数百年的记忆,此刻竟如潮水一般,疯狂涌来。
他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弟子,也来到了幽冥。
然而下一刻,他便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应该不是他,眼前之人虽然长的像,可细看下来,还是有诸多不同。
发色、脸型、眼神。
眼前人比记忆中的陆云更加俊美,白髮如雪,眉心更有两道银色竖纹。
那份温润如玉的气质,更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所能拥有。
更关键的是,眼前人的实力连他都看不透。
只是……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陆云望著眼前突然失神的陈潮,不禁轻轻皱了皱眉。
隨后笑著开口。
“道友。莫非……我们以前见过?“
一句话,终於將陈潮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半晌。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倒是让道友见笑了。只是看到你的模样,忽然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陆云闻言,有些意外。
他看著眼前这名不认识的鬼將,眼中也露出几分疑惑。
此人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情绪,並不像作假。
那种震惊、恍惚,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欣慰与惋惜……
不像是在演戏,更像是真的看见了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
可他十分確定,自己並不认识此人。
我如何能在幽冥之地有熟人,陆云也不做他想,轻轻一笑。
“原来如此,那倒是有几分缘分。“
陈潮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心中的波澜一点点压了下去。
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依旧残留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
他原以为,阳世的一切,自己早已放下。
都早已隨著肉身腐朽,埋葬在岁月长河之中。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有些人、有些事,从未真正忘记。
一旁的万花却忍不住掩嘴轻笑了一声,说道:
“你的搭訕方式,还真有些老套,说吧,接近我家大人有何目的。“
杨蜃更是迈著步子走了出来,一双幽绿色的狗眼死死盯著陈潮。
陈潮见状,也识趣地后退了半步。
“是在下唐突了。便不打扰道友挑选宝物了。“
陆云点了点头。
“无妨。“
说罢,他放下那块残缺的幽魂犬头骨,重新朝著更高层走去。
万花连忙跟了上去,杨蜃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瞪了陈潮一眼,这才摇著尾巴追上陆云。
望著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陈潮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直到那一袭白袍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
他才轻轻嘆了一口气。
真像啊……若不是实力太过强大,气质、发色完全不同,我险些便认错了。
『陆云,为师当真有些想你了,你应该很恨我吧,我还想当面给你道歉,若是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强行拆散你和厉红綃。』
“抱歉了!”他低声呢喃了一句,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落寞。
与此同时。
已经踏上第六层楼梯的陆云,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隔著长长的楼梯,神识朝下方扫去。
陈潮那抹失落的表情清晰的落入了他的眼中。
陈潮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出神。
陆云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一次浮现出来。
奇怪,明明从未见过此人。
可为何……当对方望向自己的时候。
自己心里竟会生出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
他修炼了鬼门窃运大法,对命运之说有很强的感应。
就在这时。
一旁的万花注意到了陆云的异样,轻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陆云沉默了几息,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隨后,缓缓朝著阎罗宝殿更高层走去。
楼下陈潮也不再停留,转身朝著楼下走去。
过了一会儿,陈潮便返回了水鬼一族驻地。
水鬼一族驻地,庭院內,一株漆黑鬼柳轻轻摇曳。
族长陈山正负手站在院中。当看到陈潮回来时,他明显鬆了一口气。
“回来了。“
陈潮点点头:“族长。“
陈山挥了挥手:“进去说。“
两人走入大厅。四周阵法缓缓开启,整个大厅顿时被一层阴气屏障隔绝。
陈山这才沉声说道:“刚才从白骨殿回来,青尸王鬼罗已经知道鬼雾海有人横渡而来的消息了。“
陈潮目光微凝,“他怎么说?“
陈山缓缓坐下,神色有些凝重。
“他怀疑……那些人,是黄泉宗遗脉。“
大厅之中,顿时安静下来,陈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
陈山继续说道:“鬼罗认为,当年黄泉宗虽然覆灭,却仍有一部分弟子携带万鬼幡逃了出去。“
“如今突然有人横渡鬼雾海。又恰巧黄泉宗遗址发生异动。两件事情撞到一起,不可能只是巧合。“
陈潮放下茶杯,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那袭白衣,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今日,我见到那几人了。“
陈山身体猛地一震。
“见到了?如何?“
陈潮沉吟两秒,说道:
“一男,一女,还有一条黑狗,那青年一头白髮,气质出尘。“
“修为……“说到这里,陈潮摇了摇头。“看不透。“
陈潮眼中露出一抹凝重。
“而且,那条大黑狗给我的感觉,很危险。若真动手,我估计一个照面就被拿下了。“
陈山瞳孔骤然一缩,他可是十分清楚陈潮如今的实力。
鬼將之中,几乎难寻敌手。
能够让陈潮说出这句话,那条黑狗,绝不是普通鬼兽。
陈山沉默片刻,缓缓嘆了一口气。
“这些人,来者不善。“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神情越来越凝重。
“我们不能继续留在鬼风城了。“
陈潮抬头看向陈山,“族长想走?“
陈山嗯了一声。
“不走还能如何?若他们真是黄泉宗的人,一旦和青尸王开战。“
“我们水鬼一族夹在中间,最是难做。“
说到这里,陈山目光复杂。
“別人不知道。可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当年的水鬼一族,本就是黄泉宗麾下附属族群。“
“虽说过去了这么多年。可若黄泉宗真的捲土重来。“
“你说……我们是帮白骨门。还是帮黄泉宗?“
大厅再次陷入沉默,许久之后。
陈潮才轻声说道:“坐山观虎斗。无论谁贏。都比站错队强。“
陈山重重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趁现在局势未乱。我们即刻离开鬼风城。“
就在这时,大厅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白骨使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