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骨子里都是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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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骨子里都是利益

    “李兄可知道,自秦汉以来,天下读书人言必称“道』,而鄙“器』。圣人之道在六经,在仁义,在天理人伦,这固然没有错。可问题是,当所有人都在谈“道』的时候,谁来制“器』?”
    吴曄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器”字,语气不急不缓:
    “没有器,道就是空中楼阁。你拿什么去修黄河?拿什么去铸甲冑?拿什么去算田亩、量赋税?你总不能指望靠一篇《孟子》就让黄河不改道,靠一篇《大学》就让西夏人退兵吧?”
    李纲被问得哑口无言,但他並没有恼怒,因为他心里清楚,吴曄说的是实话。
    他曾在工部查阅过旧档,那些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不管是修河的河工头目,还是铸炮的匠作大匠,他们没一个是通过科举上来的。而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到了地方上,面对水利、农桑、钱穀这些实务,往往只能依赖幕僚和胥吏,自己反倒成了摆设。吴曄见李纲神色变化,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放下毛笔,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所以我说,这场仗,不是为了爭权夺利,而是为了改变这个天下对“有用之学』的认知。“李兄,你想一想。如果一个学了十年经义的秀才落第了,他能做什么?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教几个蒙童混口饭吃,几乎一无是处。
    可如果他学的是算学、是农学、是医术呢?
    就算他考不上伎术官,他回到乡里,也能帮乡亲们算帐、规划沟渠、治病救人。他学到的东西,不会因为他没有官身就变成废纸。”
    李纲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器”字上,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说道:“所以先生要做的,不只是让伎术官成为一条出路,更是让那些“无用的学问』,变成“有用的本事』“正是如此。”
    吴曄微微一笑:
    “经义之学,教人如何做人、如何治国,这很重要,非常重要。但天下不是只有治国这一件事。种田、织布、修桥、铺路、行医、经商……哪一件不是养民安邦的根本?
    可这些事,在如今的士大夫眼中,都是“贱业』,是不入流的。
    这种偏见不打破,大宋永远只能靠那几千个科举出身的官员撑著,底下全是空心的。”
    李纲忽然问道:“那先生觉得,要打破这种偏见,需要多久?”
    吴曄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望向窗外,庭院里几株桃树正盛开著粉白的花,春风拂过,落英繽纷。“十年。”
    他缓缓开口:
    “如果一切顺利,十年之內,实学科能在各路州府铺开,培养出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实学秀才』。二十年內,这些人中会有人进入中枢,用他们的实绩证明自己的价值。三十年……”
    他回过头,目光中带著一种罕见的郑重:
    “这个天下对“读书人』的定义,会发生改变。”
    李纲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追问吴曄是否真有把握,因为他已经从吴曄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那是一种篤定到近乎偏执的信念,比任何言辞都更有说服力。
    也正是因为这种偏执,吴曄才会一次次赌上自己的名望和前程,去完成一个个看似荒唐的目標。但让李纲一个正经士大夫出身的人,去接受吴曄的理念,其实也需要时间。
    他低下头,久久不语。
    在经歷了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幻之后,他吁了一口气。
    这件事,值得做。
    李纲固然对经义为道的说法,深信不疑,且十分坚持。
    可他也不能不承认只提经义,是不行的。
    科举进行了上百年了,它的优点,它的劣势,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通过科举考上了许多执政无能的废物,李纲何尝不知。
    这不是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
    可是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科举本身万里挑一的性质,註定了它挑选出来的人才,学习能力大抵都不差。
    他们只要愿意学习,补充“实学”方面的知识不难,这些人成为了地方上的能吏,好官。
    所以这样的问题,並没有被放大开来。
    可一个群体的能力,並不能掩盖制度的缺陷,这百年来,大宋已经逐渐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因为隨著时间的推移,大宋的衰落。
    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越来越多了……
    吴曄的方法,就是一种亡羊补牢,体系化的改正科举制度的问题。
    但这样,也会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李纲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吴曄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给自己重新沏了一杯茶。
    茶香裊裊升腾,在午后的光线中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像极了大宋眼下的时局一一看似平静,实则一触即散。
    终於,李纲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犹豫与挣扎交织的复杂神色,而是沉淀下来的一种清明。他看著吴曄,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表態,而是一个问题。
    “先生可知,自庆历兴学以来,范仲淹、王安石两度改革科举,为何最终都未能撼动经义取士之根基?”
    吴曄挑了挑眉,没有急著接话。李纲继而道:
    “是因为天下读书人之心,不在实学,而在“道统』二字。
    他们信的不是科举能让他们做官,而是科举能让他们成为“圣人之徒』。这是身份,是归属,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先生要他们学实学,在他们看来,不是多了一条路,而是让他们从“圣人之徒』降格成了“匠人』。这才是最不可调和的矛盾。”
    吴曄闻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李纲见他如此態度,语气也缓和了些,继续道:
    “所以先生方才说,要改变天下对“有用之学』的认知,这件事的难处,不在於朝中那几个反对的大臣,而在於这世上千千万万个以“圣人之徒』自居的读书人。
    他们或许一辈子考不上举人,或许只能做个蒙童先生,但“圣人门生』这四个字,是他们在这个世道里仅存的尊严。先生要拿走这份尊严,他们就会拚命。”
    李纲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真。
    吴曄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春风涌入室內。他背对著李纲,望著庭院中纷纷扬扬的落花,缓缓开口:
    “李兄方才所言,句句在理。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那些一辈子以“圣人之徒』自居的读书人,他们真的信自己所学的那些经义,足以让他们在这世上立足吗?”
    李纲一怔。
    吴曄转过身来,目光明亮而锐利,像是一把淬过火的刀,直直地剖开了某种被掩盖了很久的东西:“他们嘴上说著“安贫乐道』,可骨子里比任何人都渴望富贵。
    他们自称“君子固穷』,可一旦听说哪里有门路得官,跑得比谁都快。
    你以为他们守住的是“道统』?不,李兄,他们守住的是一块遮羞布。
    这块遮羞布下面,是他们除了背几篇经文之外,什么都不会的窘迫,是他们与贩夫走卒相比毫无长处的无能,是他们对这个急速变化的世界最深切的恐惧。”
    吴曄的语气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十分平静。可每一个字落在李纲耳中,都像是重锤击鼓,震得他心神摇曳。
    “所以,”吴曄走回书案前,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语气恢復了往日的从容,“他们现在反对我,不是因为我动了他们的利益,是因为我戳破了他们的体面。
    而一旦实学科真的开起来,一旦那些学了算学、农学、医术的人真的能以此入仕,能拿俸禄、能光宗耀祖。
    你信不信,那些今天骂我骂得最凶的人,会是第一批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学实学的人。”
    李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竞然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吴曄话糙理不糙,却直接揭开了事情残酷的真相。
    没错,都说以圣人门生自居,可谁的心里不是算计著谋生的勾当。
    “先生看得透。”
    他苦笑道:
    “可看透了,不代表就能改变。那些人的体面被戳破了,他们不会反思自己,只会更恨先生。他们会使出所有手段,把先生拉下来,踩进泥里。”
    “你以为我在乎?”
    吴曄笑语晏晏,给李纲满上一杯茶。
    “这治国之道,平衡为要,道固然重要,器也如此!~”
    “现在朝中空谈理论,大道者多,却缺乏真正干实事的人,就让这场风雨再大一些,见证风暴之后的新生吧!
    风暴,比吴曄想像中更加猛烈。
    隨著皇帝和吴曄的沉默,蔡絛发动的舆论攻势越来越大。
    几日后,汴梁城大街小巷,都是关於实学和经义的討论。
    许多书生慷慨陈词,在茶馆中批评吴曄和赵佶。
    他们掌握著知识,是意见的领袖。
    就如过往一样,只要他们发动了自己攻势,没有任何人扛得住压力。
    不过,这次却变得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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