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狂信徒之城
北地城广场上聚集的人群早已翘首以盼。
他们从骑兵队口中听说了消息，陛下的使者即將降临这座冰雪边陲的城市。
於是一大早，野人与人类居民便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裹上皮裘，匯聚到这座广场上。
寒风依旧凛冽，吹得人们脸颊生疼，鬍鬚和睫毛上凝结了白霜，但没有人离去，也没有人抱怨，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交谈。
若要论帝国哪座城市的信仰最为纯粹，恐怕连幽暗城那座圣光永燃的大教堂也无法与北地城相比。
在这片冰天雪地中，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奇蹟，而能在这片残酷土地上带来温暖、食物与秩序的存在，对於野人而言，早已不亚於神话中走出的神灵。
他们將史莱姆之神视为祖先图腾一般的信仰，那圆滚滚的形象被刻在木头和石头上，在北地城中到处都是。
广场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由整块石头雕刻而成的史莱姆巨石雕像，圆润的身体，头顶一顶简化的王冠。
虽然没有精细的面部刻画，但那稳重的轮廓和昂扬的姿態，依然透著令人安心的威严。
而在广场东侧，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北地教堂。
与帝国南方那些雕刻著繁复花纹的精致教堂不同，北地教堂的建造风格相当粗獷，墙体由巨大的花岗岩垒成，教堂的正门敞开著，门口铺著一张巨大的白熊皮，供信徒在踏入前擦拭靴底的冰雪。
儘管装潢简朴，教堂內的空间却十分宽，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礼拜。每天都有野人信徒结伴而来，在史莱姆圣像前点上一盏油灯，默念祈福。
此刻，广场上的人们正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抬起望向天空。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正是瑟迦什姐妹。
野人骑兵快步跑来，在瑟弥婭面前停下，行了一个捶胸礼：“两位大人，边境第三巡逻队刚刚传回消息，他们在东北方向的黑石丘陵发现了亡灵的踪跡。”
“数量不多，大约七八只，已经就地击杀，把残骸带了回来。”
瑟弥婭的目光微微一凝：“残骸呢？”
“已经送到教堂净化，暂时隔离存放，没有让其他人接触。”
瑟弥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迈步朝教堂后院走去。
瑟迦什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来到教堂后一座用木板和兽皮搭建的临时棚屋前。
门口的卫兵看到她们，立刻掀开厚重的帘幕，一股混杂著尸腐味的热空气扑面而来。
棚內地面上，摆放著几块摊开的兽皮，上面散落著灰白色的骨骼碎片和几块尚未完全腐烂的黑色皮肉。
瑟弥婭蹲下身，取出一根短棍轻轻拨动那些骨骼碎片，仔细观察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瑟迦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確实是亡灵吗？”
“嗯。”瑟弥婭站起身，將那根短棍丟进旁边的火盆里，“按道理来说，冰原这么广袤，哪怕有亡灵滋生，也很难游荡到帝国边境来，它们背后————”
话没说完，广场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著便是人群中爆发出的惊呼声。
瑟迦什和瑟弥婭对视一眼，快步走出棚屋，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璀璨的绿光正从天际划过，它穿透云层，拖著长长的尾跡，如同神明投下的目光，笔直地坠向北地城广场。
光芒在落地的瞬间猛地一亮，然后迅速收敛，凝聚成一只圆滚滚的翠绿色史莱姆。
广场上的野人们怔怔地望著那道身影，隨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喃喃念诵著祷词。
瑟迦什眼睛一亮，提著法杖就小跑了过去：“使者大人！”
陈屿熟练地一跃，轻盈地落在了瑟迦什的肩膀上，“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姐姐你来说。”瑟迦什带著他来到瑟弥婭面前。
瑟弥婭低头行礼，起身后语气简洁地匯报：“边境巡逻队刚刚发现了一些亡灵残骸，数量不多，已经被清理了。”
“但冰原太过广袤，它们很难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出现在帝国边境。”
“除非北边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甚至可能————”
陈屿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可能出现了亡灵天灾，是吧。”
他从瑟迦什肩上探出身子，黑色骨骼碎片便在他无形的意念牵引下，缓缓飞到他面前。
陈屿仔细探查了残骸，確实是亡灵的力量。
他想了想，开口道：“看来得去北边调查一趟了。”
瑟迦什立刻道：“使者大人，我可以一起去，我对冰原地形很熟悉，而且佩妮飞得很快。”
瑟弥婭也点了点头，意思是也想去。
陈屿在瑟迦什肩上晃了晃身体，算是点了头：“好，那你们陪我一起去吧，正好我也很久没有去冰原深处看看了。”
“好嘞，使者大人。”
他们转身离开广场，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侧让开，没有人喧譁，他们只是恭敬地注视著站在蜥蜴人少女肩上的翠绿色身影，目光灼热而虔诚，像在看一位行走於世间的神灵。
陈屿坐在瑟迦什肩上，目光掠过那些饱经风霜的面孔，微微有些出神。
他上次来冰原的时候，这里还没有城市，那时在这里聚居的野人也不过寥寥几十人，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不安。
而现在，他的视野所及处，石屋连绵，街道纵横，人群熙攘，孩童们裹著厚实的新冬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他能看到那些信仰的白光。
那是由祈愿和信任凝聚而成的光芒，如同无数细小的光点匯成河流，从每一位信徒的胸口冉再升起，源源不断地向他匯聚而来。
白光如此浓郁，几乎遮蔽了整座城市的上空，连灰白的云层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站在这座广场上，就像站在一片由信仰织成的光之海洋，每一颗光点都在无声地诉说著感恩，寄託著期待。
狂信徒之城。
他脑海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莫名其妙的，他就有了一座信仰纯粹的狂信徒之城。
他知道，这种信仰的诞生，或许並不完全是因为他本身有多么伟大，而是因为越是贫瘠残酷的土地上，诞生的信仰才越是真挚而热烈。
野人部落曾在这片冰原上挣扎求生了几代人，他们的冬天是死亡的同义词，他们的老人会在第一场暴雪来临前悄悄离开部落，走向茫茫雪原，把最后一口食物留给年轻人。
而现在，他们有了坚固的石屋、不会熄灭的炉火、稳定的食物来源，孩子们能在冬天的早晨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这些改变对於生活在温暖南方的人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於经歷过漫长寒冬的野人而言，那无异於神明亲手点燃的火焰。
他们发自內心地相信，是那只从天而降的史莱姆，改变了这一切。
相比之下，商盟那帮水手对信仰的態度就敷衍得多了。
他们生活在整个大陆最富裕的商业之都，出海一次赚的金市够生活大半月，靠港后最爱涌进酒馆喝个酪酊大醉，然后勾肩搭背地唱些粗俗的船歌。
他们大多信仰海洋女神厄瑟拉，祈求风平浪静、渔获满仓，但那份信仰更像是“出门拜一拜，平安又发財”的习惯性討好，而不是发自灵魂深处的託付。
而对史莱姆之神真正抱有敬畏的，不过是少数在航海中经歷过九死一生，侥倖被史莱姆搭救过的倖存者。
至於这些信仰有什么用————陈屿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它或许並不能直接转化成他的力量，但他能隱约感觉到，隨著匯聚到他身上的信仰力量越来越多，他的意识与土地上的某些事物建立起了无形的联繫。
这或许就是每一位神明都要走的路。
雪鹰佩妮早已在空地上等候。
这头骄傲的大鸟抖了抖翅膀，然后低下脖子，让瑟迦什和瑟弥婭爬上它宽阔的背部。
待两人坐稳，雪鹰发出清鸣，振翅腾空，迎著寒风向冰原深处飞去。
风声凛冽，下方的北地城在视野中迅速缩小，隨后被翻涌的云层吞没。
不久，雪鹰穿过低垂的云层，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是茫茫无尽的冰原，连绵起伏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烁著淡金色的光芒，被冰雪覆盖的丘陵和峡谷在下方徐徐显现。
陈屿凝神，神识向四面八方的雪原蔓延开去，片刻后他说道：“前面有很多部落废墟，都已经被亡灵占据了。”
瑟迦什愣了一下，顺著陈屿示意的方向望去，但目光所及处，只有白茫茫的雪地，哪有什么部落废墟的影子。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使者大人————废墟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还在更前面，你看不到的。”陈屿道。
“哦。”瑟迦什老老实实缩回脖子。
隨著雪鹰继续深入，视野中的景象开始悄然变化。
瑟迦什倒吸一口凉气。
视野尽头，广袤的冰原上涌动著数不清的身影。
它们形態各异，有人形的骷髏士兵，有四肢著地匍匐爬行的腐尸野兽，还有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本形態的扭曲残骸。
它们如同潮水般在雪地上缓慢移动，步伐蹣跚，將大片大片的白色雪原染成令人窒息的灰黑色。
瑟弥婭皱起眉头，“这些亡灵————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算是冰原深处某些古老遗蹟復甦，也不可能短时间堆积出这么庞大的数量。”
她们甚至在亡灵潮中看到了巨人亡灵，至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周围的亡灵如同蚂蚁般在它脚边蠕动，仿佛在簇拥著它们的战爭巨兽。
瑟弥婭突然沉声道：“瑟迦什，小心。”
她的声音还没落地，下方的亡灵群中突然传来骚动，一头匍匐在雪地中的巨大生物正缓缓抬起头颅。
那是一头冰霜骨龙。
它正要振动骨翼，腾空而起。
陈屿低头瞥了它一眼。
金丹期的威压如同无形的万钧巨锤，轰然落下。
在那一瞬间，以陈屿为圆心，方圆数公里內的所有亡灵身体同时僵住。
它们眼眶中的魂火纷纷熄灭，无数骨架失去支撑，哗啦作响地散落在地，只留下一地破碎的骸骨和缓缓飘落的灰烬。
骨龙庞大的骨架猛地一颤，空洞眼眶中的魂火也被威压给泯灭，昂起的头颅重重砸落在雪地上，激起雪雾。
方圆数公里內，一片死寂。
瑟迦什捂著嘴巴，眼睛亮亮的：“好————好厉害————”
谁能想到一只小小的史莱姆，能爆发出这么可怕的力量。
瑟弥婭没有说话，但眼中闪烁著同样的光芒。
雪鹰继续向前飞行，景象开始变得更加惨烈。
部落废墟出现在视野中，木製的柵栏和帐篷被烧毁，一些被丟弃的陶罐碎片和断裂的武器散落地上，黑色的灰烬覆盖著积雪。
他们还看到了一些被攻破的小型堡垒，那些显然是兽人设置的边境哨所，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陈屿的目光掠过下方一处处破败的堡垒废墟，神识快速扫过，捕捉著地面上的生命跡象。
“那边有一个地堡，里面有活的气息。”
瑟迦什立刻拍了拍雪鹰的脖颈，佩妮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收敛翅膀向下方俯衝而去。
那处堡垒位於一片被烧毁的针叶林，墙体已经坍塌了大半，屋顶被某种巨力掀开了一半，露出內部漆黑的空洞。
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死寂的废墟几乎没什么区別。
雪鹰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高度盘旋，瑟迦什正疑惑地打量著下方。
使者大人说这里有活的兽人？
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正想著，只见陈屿从她肩上跃起，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抬起一只凝胶小手，向下一压。
地面震动，整座废墟就像被无形的手拉扯著向两侧缓缓推开，露出了一条隱藏在废墟下方的石阶通道入口。
陈屿落下通道入口。
几秒后，几道人影从通道深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兽人士兵。
他们的皮甲破烂不堪，身上沾满了灰尘与乾涸的血跡，显然已经在这里躲藏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看到站在入口处的是史莱姆时，先是一愣。
然后领头的那名兽人士兵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颤抖著伏在冰冷的积雪中，声音沙哑哽咽。
“感谢————感谢神明————不是亡灵————感谢————”
瑟迦什从雪鹰背上一跃而下，落在陈屿身边，用略有些生涩的兽人语开口：“別怕，我们是帝国北境的巡逻队，你们在这里躲了多久了？”
她一边安抚著他们的情绪，一边耐心地从他们语无伦次的讲述中梳理出有用的信息。
答案令人心底一沉。
亡灵天灾的源头在兽人王庭。
几个月前，有几名身份不明的“神秘来客”进入了兽人王都。
兽人王庭一开始似乎將他们奉为上宾，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衝突，王都內部爆发了激烈的战斗，隨后亡灵便如瘟疫般从王都蔓延向整个冰原。
这些躲藏在这里的兽人並非一开始就躲进这个地堡的，他们曾经试图与其他部落匯合，但亡灵的数量太多了，而能够战斗的同伴却越来越少。
他们一路后退，最终退到了边境的废弃堡垒，发现了一个被瓦砾掩盖的地下储藏室，靠著里面残留的一些乾粮和融化的雪水，撑过了这些天。
讲到这些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兽人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外面————还有活著的部落吗？”
“我们的家人————还有活著的吗？”
瑟迦什沉默，她伸手將那名领头的兽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只是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