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白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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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白鸽

    瞒天虫策马晃晃悠悠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那个重甲军將: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归弁,张队將啊。”
    “怎么著?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来抓人了?”
    一听这人叫张归弁,刚刚还忐忑的孙承业下意识抬起头。
    他的记性非常好,晓得大王帐下背嵬中有一猛將叫张归霸,后来在渭北之战中,又有一个叫张归厚的临阵起义。
    他们二人还有一个弟弟,就叫张归弁,说是还在巢军队伍中,没想到竞然会在这里见到。
    想到这么层关係,孙承业心里就稳当了。
    而那边,张归弁看到了来將后,显然是认识的。
    这瞒天虫是保义军中的名號,这人姓聂,名金,所以张归弁看到聂金后,抱拳,语气生硬:“聂师帅!末將奉太尉军令,清查城內奸细。此人行踪鬼祟,手上有茧,不似良民。”
    他对於瞒天虫也是有些忌惮的,或者说是看不起但又惹不起。
    毕竟虽然现在的瞒天虫没有过去风光了,但正因为都是属於柳彦章的旧人,他们这些人极为抱团。而这聂金自己还有一支战力驍悍的千人部队,常驻在东市,也算得是军中实力人物。
    而张归弁自己则是只有一个五十人所有的队將,虽然他们这支部队规格高,类似於赵怀安军中的衙內都一样,都是全军精锐。
    但毕竟人数是少的。
    而那边张归弁说完后,那瞒天虫果然没有给面子,当场就骂道:
    “你说我的兵是奸细?我看你像奸细!”
    瞒天虫啐了一口,指著孙承业骂道:
    “这他娘的是老子手底下的火头兵!奉老子命出来找柴,再弄点好酒回来给弟兄们解解馋。怎么?这也归你管?”
    张归弁看了看孙承业,又看了看瞒天虫,显然不信。
    “聂师帅,这人手上有茧……”
    “废话!天天给老子剁骨头切肉,手上能没茧吗?”
    瞒天虫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张归弁,別拿著鸡毛当令箭。太尉让你查奸细,那是让你去抓城內的世家残党,不是让你来为难老子的伙夫的。赶紧滚蛋,別耽误老子喝酒!”
    “聂金,你別太放肆。”
    张归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乎压不住火。
    “太尉军令如山,如今大军整顿,城內严查奸细,这是为了大齐的基业!就算这人是你的火头兵,但就凭此人鬼鬼祟祟出没於此,那我也要拷问一番!”
    “这事就算是闹到太尉那边,你也是没理!”
    可瞒天虫,也就是聂金听了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在马上夸张地前仰后合,甚至还伸手掏了掏耳朵,隨手將一团耳屎弹向张归弁的方向。
    “闹到太尉那?”
    “你当现在太尉还会见你?”
    说完,瞒天虫的脸色突然一沉,策马向前逼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你当老子不知道?你那两个好哥哥,张归霸、张归厚,现在在哪儿发財呢?”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张归弁的胸口。
    张归弁那张黝黑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羞愤和慌乱。
    是的,这是张归弁在巢军中现在最大的危机。
    论武艺,他不输给两个哥哥;论资歷,他也是最早投奔黄巢的老弟兄。
    可偏偏渭北一战,哥哥张归厚,投了赵怀安。更不用说,此前就隱约传闻,之前在曹州之战中失踪的大兄张归霸,也是投了赵怀安。
    所以这事虽然在齐军高层没明著宣扬,但谁心里没数?
    尚让没杀他,是为了显示“大度”,也是为了留著自己,让他的两个哥哥投鼠忌器。
    但也仅仅是不杀而已。
    从此以后,升官发財没张归弁的份,脏活累活全是他的。
    哪怕他表现得再忠心,在尚让和孟楷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叛徒的弟弟,是一个隨时可能反水的隱患。所以张归弁只能拚命表现,拚命抓姦细,试图用別人的血来洗刷自己身上的嫌疑。
    此刻,张归弁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聂胖子,你……”
    “你给老子记著!別犯在老子手里。”
    可瞒天虫的讥讽再次来了,他乜笑著:
    “怎么?被我说中了?气急败坏了?恼羞成怒了?”
    “张老三,我要是你,现在就夹著尾巴做人。你那个队將的位置,多少人盯著呢?”
    “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敢动老子的人一下,明天就会有谣言传到陛下耳朵里,说你张归弁私通赵怀安,意图在城內搞兵变,好拿尚太尉的人头去给你哥哥当投名状?”
    “你含血喷人!”
    张归弁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含血喷人,不在我,在於上面信不信。”
    瞒天虫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乱兵:
    “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军將发!大伙都要去玩命!你还在老子面前摆谱,老子惯的你!”
    说完,瞒天虫不再理会张归弁,转头对著依然低著头的孙承业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没听到老子的话吗?赶紧滚回去给老子劈柴烧火!要是耽误了今晚的席面,老子扒了你的皮!”
    孙承业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瞒天虫在给自己递话。
    他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低著头钻进了聂金亲兵的队伍里。
    此刻,张归弁眼睛血红,胸中杀意翻涌了几次,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但他不敢赌!
    这瞒天虫说的没错,自己身份太敏感了。
    在这个节骨眼中要是和瞒天虫这种手握千人老卒的军头火拚,谁能不多想?
    自己也是的,明知道这个瞒天虫就是混的一张嘴,在看到这人出来时,就该扭头就走!
    该死!迟早把这混蛋的嘴给撕了!
    最后,看著瞒天虫的眼睛,张归弁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走!”
    隨后,他便调转马头,带著那几十名重甲兵,消失在了甬道里。
    刚刚,他看到那个人是从这里面走出来的,他倒要看看前头有什么猫腻!
    而那边,孙承业抿著嘴,在想策反这个张归弁的机会有多大。
    但最后,他还是想想算了,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即便是在巢军中也是上了號的,不晓得多少人偷偷观察张归弁,拿他做鱼饵来钓保义军的內应。
    风险太大了!
    至於刚刚张归弁往甬道里面走,会不会因此发现郭曜?那他就更不担心了。
    要是那个郭曜能这么容易被发现,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这郭曜此人啊!太精!也不能多信。
    哎,此刻孙承业算是理解了,当时大王给他们这些骨干探谍培训的时候,说了那句话:
    “在情报战场上,谁都不能信,你们每一个都是孤勇者!”
    大王果然明见万里!
    这个时候,旁边的瞒天虫看到那边张归弁等人走了,也舒了一口气,他刚刚也是嚇得一身汗。张归弁这人是有名的辣手,之前就是战前哨探的,专门是拷打拿问的。
    真要是让孙承业被这人拿去,肯定是扛不住。
    不过好在,自己三言两语就拿捏住了这人的短处,但不可避免地,自己算是和此人结下了大梁子。想到这里,瞒天虫看著孙承业和没事人一样,就气。
    要不是你到处乱跑,自己能和张归弁搞得这么僵?但他也不敢表示埋怨,反而和顏悦色道:“孙郎,咱们回营?”
    这般语气和此前他折腾孙承业的时候,可是完全不同。
    这当然不是瞒天虫脾气好了,而是人家保义军的大兵都扎营在了汉灞桥了。
    这瞒天虫再不努力补救,日后要是被这个孙承业穿小鞋,那就太冤了。
    这边,听瞒天虫问,孙承业点了点头,正要走时,看著不远处,之前那个咬舌的少年,胸口竞然有了起伏。
    没有多少原因,孙承业指著那少年,对瞒天虫道:
    “那人还活著,一併带回去!”
    瞒天虫心里一苦,觉得那少年是个麻烦,但还是点头示意部下去推了个板车,然后带著孙承业和少年一併回东市的大营了。
    穿过了几条死寂的街道,孙承业跟著瞒天虫的马队回到了东市。
    这里曾经是一座官仓,现在被聂金占据,改造成了他的师旅部。
    此时,官仓大门紧闭,墙头上架著强弩,院子里堆满了从各处搜刮来的箱子。
    瞒天虫麾下的一千多老兄弟这会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赌博、吃酒,或者擦拭著甲械。
    看到瞒天虫回来后,眾人都起身打招呼,看得出来瞒天虫在这些人心中是非常有威望的。
    瞒天虫几乎一路叫著这些人的名字,和他们打招呼,后面又让人將那个咬断舌头的少年送到医匠那边,这才往內堂去。
    等到了內堂,瞒天虫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两个心腹守在门口。
    接著,他一屁股瘫坐在软榻上,原本那副囂张跋扈的架势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他指了指旁边的胡床,然后起身从后边搬来半瓮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后,又给孙承业倒了一碗。“坐啊!老孙!”
    说完就又摊在了自己的软榻上,一口吃了半碗酒,才砸吧砸吧嘴。
    孙承业接过酒碗,並没有先喝,而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不得不说,这个瞒天虫的確是个人物,据说以前和他对接的就是郭绍宾副指挥使。
    当年大王能找到王仙芝藏身之地,据说就是此人给的情报。
    后来郭副指挥使就入了大王的青眼,一路升到了现在的副指挥使。
    本来瞒天虫是想直接回保义军的,可大王却要他继续潜伏,而这一潜伏就潜伏到这个瞒天虫差点成了草军军帅。
    可后面,先是瞒天虫的靠山柳彦章被火拚杀了,后面又是爆发鄂北之战,鄂州城內也发生了火拚,那瞒天虫就此和保义军断了联繫。
    虽然他后面和这个瞒天虫对接后,这人也够滑头的,但经过这四个月的相处,此人至少是可以信任的。当然,这里面有多少是忠心,那就不晓得了,不过孙承业也不在乎,大势在我保义军,那瞒天虫只要是个聪明人,就晓得该怎么选。
    孙承业其实也希望这个瞒天虫是个灵醒的,毕竟这人实际上是救过他的命,加上刚刚一次的话,已是两条命了。
    还有,这瞒天虫的能力的確不错,在保义军中的话,是能有前途的。
    在看完瞒天虫吃了半碗下去后,孙承业这才开始抿著酒,还是不说话。
    这些都被瞒天虫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只是说道:
    “哎,今日真险!刚才那姓张的要是真犯浑,咱们今天怕是真难脱身。”
    听到这话,孙承业自然晓得应该说什么,於是赶忙抱拳,笑道:
    “多谢聂师帅解围。”
    “刚才若不是师帅,我这颗脑袋怕是要掛在坊门上了。”
    “叫什么师帅啊?这不打咱瞒天虫的脸嘛!”
    瞒天虫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
    “咱这个师帅,就是个草台班子。”
    忽然,瞒天虫倾过身子,看著孙承业,说道:
    “老孙,你觉得那张归弁能拉过来吗?”
    孙承业心中一动,嘴上说:
    “这张归弁怕是对黄巢,尚让还有旧情,怕是难拉!”
    瞒天虫嗤笑一声,指了指外面快要黑下的天空,说道:
    “情义?这年头,情义能值几个钱?能挡刀吗?能当饭吃吗?”
    “现在但凡是个明白人,哪个不晓得这大齐的天,要塌了。”
    孙承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瞒天虫站起身,在屋子里焦躁地踱了几步,压低声音道:
    “前日陛下在宫里召集诸帅商议,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就在明日,尚让就要带兵出金光门,袭击西城外的郑政。”
    “而到时候,军中怕是有一半的师旅都要出征。”
    “我这边没得消息,说明这一次出城可能没我的份,但也说不准,因为我兵马少,调动快,就是明日下发命令,也是有可能的。”
    “这一次是大行动,以郑敢那点人手,肯定是要垮的。”
    见孙承业还不说话,他马上澄清了一下:
    “老孙,你放心,我肯定是看好咱们保义军的,那尚让就算击溃了郑敢军,还是打不过保义军和沙陀军联手!”
    “当年手里有十万大军都打不过!更不用说现在城內诸军人心浮动了。”
    孙承业听到这个情报后,心里是惊涛骇浪,他没想到此时的巢军竞然还想著出城野战呢。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机会。
    尚让出兵,必然带著各坊的大量师旅,这不正好方便自己夺取应天门,破坏鼓角?
    只要將这份情报送出去,大王完全可以在同一时间选择攻打通化门。
    脑子里全想著这些,孙承业嘴里应著:
    “嗯,师帅是个明白人!”
    可瞒天虫下面一句就是:
    “老孙,这段时间就不要出门了,城里要乱了。”
    孙承业莫名其妙,看著瞒天虫,意思是,现在长安还不算乱?
    瞒天虫明白他的意思,嘆了一口气,忽然沉默了。
    而隨著瞒天虫的沉默,现场氛围开始有些凝固了。
    直到片刻后,瞒天虫说道:
    “这个城里有很多失去了希望的人,有些也看不到希望,明日就是尚让出兵的日子,所以今夜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说完,瞒天虫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拍了拍孙承业:
    “老孙,无论你做什么,现在都来不及了,现在我两今夜哪都不去,到了明日,就尘埃落定了。”“而且你无需担心,在我军中,我就保你平安。”
    孙承业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明白瞒天虫有重要的情报是不能和自己说的,而从他的闪烁其词中,难道是今夜会有人发起兵变?
    谁?
    这事太重要了!孙承业抓著瞒天虫的手臂,认真道:
    “师师,別藏藏掖掖的了,难道你不是我保义军这条船的吗?”
    瞒天虫低著头,犹豫著。
    孙承业继续逼迫著:
    “还有啊,咱们都是聪明人,要不就不做,要做就做到底,骑墙是没有好下场的!”
    “现在局面,谁看不清?我保义军百战百胜,而巢军只要遇到我们保义军,百战百败。”
    “师师,咱晓得你重义气,但可得分时候啊!这个时候,咱们可不要被些许义气就误终生啊!”这一次,瞒天虫倒是唉声嘆气,最后一副害苦了他的样子,终於说出:
    “就在今夜,有人要开金光门,放郑畈大军进来!”
    一听这话,孙承业惊得站了起来,就问:
    “哈?如此情报,你不做些什么?”
    瞒天虫摇了摇头:
    “老孙,你说这事我都晓得,你觉得这事还能成?”
    “就巢军中的这些个人,吃了几杯黄汤,什么话都往外说,这种事情,也就是那郑政遭殃。”孙承业一想还真是,稍微迟疑了下,可最后还是跑回了自己屋子,將屋內养的两只信鸽都取了出来,用密语將瞒天虫的情报表述后,就放出了窗外。
    此时已经有了飞鸽传书,但信息传递极其不稳定。
    更不用说,城內还会有人专门射鸽,所以不是没办法,他是不会用飞鸽传书的。
    但现在,只能希望夜色能掩护住这两只白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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