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刺杀莫塔里安(三)
防线被突破。
连队被歼灭。
旗帜被扯落。
荣耀被践踏。
那些身披黑色长袍的野兽,以罗格多恩之名大开杀戒的战士,正成群结队,在他们古老的大殿和长廊中横衝直撞,宛如从地狱深坑中破笼而出的噬魂恶鬼。
血跡飞溅在墨绿色的墙壁上,粗鲁的铁靴踏破神圣的木门,肆意踩踏在昔日被用於冥想的纯白砖瓦,象徵著巴巴鲁斯之主的骷髏標誌滚落满地,却无人拾取,到处都是一副诉说著野蛮与毁灭的末日景象。
坚韧號,死亡守卫的家园与灵魂,正在入侵者的刀剑面前哭泣:摇摇欲坠,熊熊燃烧0
儘管它的捍卫者们倾尽了全力,却依旧无法阻止这世上最大的悲剧就在他们眼前上演。
就像罗马帝国的毁灭那般:成群的勇士前仆后继地涌向战场,毫无畏惧地为了身后的原体献上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但再多的牺牲也无法阻止战局的恶化,无法阻止哥特人与匈人的铁骑踏破永恆之城的城墙。
源源不断的黑色圣堂天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就如同那传说中被马鞭和寒冬驱赶著逃出黑森林的日耳曼人一样,悍不畏死地撞击在死亡守卫的防线上。
一个部落覆灭了,就会有十个崭新的部落再衝上来,一波又一波,直到最勇猛的军团也被淹没在野蛮人的浪潮中,高卢与亚平寧的富饶之地就此暴露无遗。
空气中充斥著硝烟和血腥。
死亡守卫,从未如此虚弱。
整艘战舰的前半段已近平失守,艏尖舱与十六处飞行甲板已全部告破,被认为坚不可摧的街垒防线在黑色圣堂连绵不断的打击下仅仅支撑了半个小时,便以守军全军覆灭、八个连队长战死当场而告终。
诚然,在最后的防线沦陷之前,这座绝对算不上正规的要塞群,给黑色圣堂造成了连西吉斯蒙德本人都心惊肉跳的损失:但当第一个多恩之子出现在坚韧號的【后半段】,剑锋直指莫塔里安的王座时,任何一个伤亡数字都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
坚韧號那古铜色的舷窗上,不断倒映著黑色圣堂们快速推进的身影:他们击毁了沿途所见的每一座兵库室,將死亡守卫们视若珍宝的重型武器炸成废铁;他们如狂风般席捲过目之所及的每一座火炮甲板,將那些传承悠久的火炮家族屠杀殆尽,硬生生地掰断了坚韧號能够挥向虚空的利爪。
他们摧毁了所能找到的每一座交通枢纽和货物管道,竭尽全力地遏制其他区域的死亡守卫支援战场:却全然不顾这样做在事实上也將他们自己困在了这艘战舰上,让他们成为了没有退路可言的弃子,从此再也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
是的,弃子。
当他带领著能找到的所有人马,堵塞住从沦陷区通往莫塔里安王庭的唯一一条通道时,已经被这两个小时里接连发生的一系列变故砸得焦头烂额的第四大连连长乌尔里斯,终於想明白了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这些黑色圣堂和他之前所面对过的每一种敌人都截然不同。
他终於明白了,那些远离大部队、几乎是在进行自杀性登陆的小队,是在干什么。
他也终於明白了:为什么从纸面数字来说占据绝对优势的死亡守卫,不但没能在反应过来后歼灭这个人数占劣势的敌军,反而还被打得节节败退,事到如今连基因原体的安危都受到了事实上的威胁。
而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一个答案:一个他原本根本就不敢相信的答案。
这些黑色圣堂都是疯子。
乌尔里斯只能如此解释。
这些罗格多恩的新孩子,和他们之前所看到的那些帝国之拳根本不是一类人。
乌尔里斯是泰拉人,他知道那些身著黄色盔甲的战士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们严肃、狂热却不迂腐,他们忠诚、勇敢却不刻板,他们在战场上是半步都不会后退的可靠友军,但绝不是像眼前这样的野兽。
这些所谓的黑色圣堂,只继承了阿斯塔特血脉中那属於狂野、兽性的一部分,他们全然不顾所谓的荣耀和自己的性命,也根本就没想著能从这艘战舰上活著回去。
在登陆和出发之前,这些披著黑色甲冑的战士就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他们准备用自己的几千条人命,为西吉斯蒙德铺垫出通往莫塔里安面前的道路。
所以,他们的表现,与那些依旧遵守著兄弟之战原则的帝国之拳大不相同。
所以,乌尔里斯在前不久才要面对那么多次分散的自杀性登陆,为的就是转移他和麾下连队的注意力,以保护那支足以歼灭终结者小队的精锐杀手潜入舰船。
所以,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死亡守卫,却迟迟无法歼灭这些黑色圣堂。
因为这些人不是战士,他们是疯子,他们是流寇,他们根本不想和莫塔里安的子嗣们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战爭,也根本没兴趣守卫那些被他们好不容易攻下的据点。
数千名黑色圣堂,就连一个留下来看守后路的小队都没有,所有人,都紧紧跟隨在西吉斯蒙德的身后,向著莫塔里安王座所在的方向发起了一场永不回头的衝锋:他们要的不是夺下坚韧號这样的胜利,他们要的,是在所有人死光前能够衝到原体门前的胜利。
死亡守卫们错估了这一点,他们散落在四方的战斗群和小队,还在如无头苍蝇般冲向那些据说已经沦陷的区域,等到了地方后才发现那里根本就是空无一人,所有的黑色圣堂早就已经离开了,跟隨著他们的大部队,时刻不停地衝锋在战爭的第一线。
这就是这场战爭的秘密所在:无论是混乱的情报和部署,臃肿的战斗习惯,还是对於黑色圣堂想当然的误判,让死亡守卫们在战爭中迟迟慢敌人一步,他们巨大的兵力优势始终都没有发挥出来,能够在最前方承受黑色圣堂衝击的死亡守卫,永远是少数的。
几百人,或者千多人:一道又一道这样的防线不得不面对西吉斯蒙德全部的力量,然后被迅速且无情地碾碎,等到行凶者们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自的地的时候,死亡守卫的大部队才从各个方向姍姍来迟。
照这么发展下去:恐怕直到西吉斯蒙德持剑站在莫塔里安面前的那一刻,巴巴鲁斯的战士也无法拦截住他们的敌人。
乌尔里斯看清了这个事实:他也许是整个第十四军团中,第一个看清这一点的。
但是他却已经无能为力。
他没能在这些黑色圣堂刚刚登上坚韧號时就看破这一点,也没能在那些自杀性的登陆袭击將他麾下连队的主力调遣得七零八落的时候看破这一点。
而现在,他看破了,但黑色圣堂的铁蹄已经如洪流般碾压到他的防线前。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勉强拼凑起还来得及找回的每一个部下,在通往原体王座的必经之路上,临时设下最后一道防线了:一旦他这里也失守的话,那么接下来,就只能寄希望於死亡寿衣卫队,以及原体本人了。
那和输了也没什么区別。
乌尔里斯在心中评价道:他瞥了眼那些还在驱使凡人、进一步加固工事的兄弟,又转过头看向面前那过於空坦的平地,却怎么也抹不去內心的恐慌感和耻辱。
他觉得,他现在的心境和不他得不守卫的这处阵地有著异曲同工的相似性。
苦涩大厅。
他们的原体可真是具有艺术细胞。
但严格来说,此处算不上大厅,更像是一个叉字路口:每当巴巴鲁斯之主离开私人皇宫的时候,他会在这里停留片刻,选择即將去往舰船的哪一个区域。
而现在,乌尔里斯站在这里,思考著一个差不多相同的问题。
在这场战斗结束后,等待他的命运又是什么?
乌尔里斯不敢奢望更多:作为军团中仅有的七位大连长之一,同时也是莫塔里安事发前钦点的坚韧號守备司令,他理所当然要为眼前的这一系列乱象负责,而按照他们那位基因之父的性格来说,哪怕撤职查办都已经是最轻微的惩罚了。
当然,他知道,不只有他会受罚。
別人先不提:至少那个远在塔兰上空的格鲁戈尔绝对少不了一顿惩处,不知道那个已经被抹去姓名的马格努斯,是如何诅咒了这个二连长那本就已经很可悲的脑子,让他居然放任这么一支规模庞大的敌军舰队,潜藏在了基因原体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甚至没有派遣舰队去检查一下那个该死的小行星带吗?
而就在刚刚,他也收到最新消息:即便格鲁戈尔已经倾尽了全力,但依旧无法向正遭受围攻的坚韧號派遣更多的援军:驻扎在塔兰上空的那些效忠泰拉的船只,简直如同被魔鬼夺去心魄一般,正发了狂似的向格鲁戈尔的舰队发动了一波又一波衝锋。
短短两个小时內,就已经有至少四十艘主力舰战沉在了塔兰的近地轨道上:超过了战爭双方的海军在过去一年的总损失。
现在,这个二连长別说来增援了:他本人的舰队还能不能保住都已经成为了一个问题。
格鲁戈尔是註定不能来將功补过了:他和他麾下的军官恐怕也都要遭遇一场浩劫。
嗯,也许除了提丰:那个幸运到正好在这个时候重病缠身、大权旁落,从而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的傢伙。
但他是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乌尔里斯嘆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命运开的玩笑。
原本,凭他的资歷和地位,根本捞不到兼任守备司令这样的职位。
虽然原体对他的態度还算和蔼,但是乌尔里斯记得很清楚:在他和加罗在之前明確反对莫塔里安加入荷鲁斯的叛军、向神圣泰拉宣战的决定之后,原体看向他们这两位泰拉老兵的眼神就已经十分不对劲了。
那並不是仇恨,或者欲除之而后快,那只是一种冰冷的疏远。
在原体心中,他们不再值得信任。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人选的话,莫塔里安绝对不会將他放在这个位置上。
就像在不久前,乌尔里斯希望死亡寿衣们支援自己脆弱的防线时,那些原体的心腹们给他的回答一样:他们拒绝了。
十分礼貌,却又不容置疑的拒绝。
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虽然明白乌尔里斯负责的防线的確很脆弱,但现在这些死亡寿衣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他们必须去抓住並清除一条潜入到了坚韧號內部的毒蛇。
他们没说那条毒蛇具体指谁:但是乌尔里斯猜想,这个可能跟他身旁那些突然间就无法运转的自动防御系统有关係。
而没有了这些强大的炮台,仅凭藉乌尔里斯手头这可怜的一千多人,和眼前这条临时拼凑出来的防线,他並不认为自己能够挡住那些已经近在眼前的黑色圣堂战士。
但他已经別无选择了:他也不想有选择。
聆听著苦涩大厅外,那愈加清晰、愈加粗重的杂乱脚步声,泰拉人深深吸了口气。
他是乌尔里斯,是一名死亡守卫,是效忠於巴巴鲁斯之主莫塔里安的战士。
诚然,他並非巴巴鲁斯人,这让他永远无法获得莫塔里安真正的信赖,也让他永远无法理解那些巴巴鲁斯老兵在看待死亡之主时那如同看待救世主的眼神:恐怕,他也做不到像他们那种毫无保留的忠诚。
在原体与帝皇间:也许他会选择后者吧。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不愿意为前者而死。
於是,第四连长沉默片刻,睁开了眼睛。
在这一刻,所谓忠诚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在意原体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不在意原体是怎么形容他的。
他会遵循自己的理念,会对得起他长久以来所遵守的信仰和良心。
他会为莫塔里安而死:仅此而已。
因为他的原体,他的父亲。
泰拉裔的老兵抬起头来。
他已经能够看到第一个黑色圣堂的脸了。
这章写到一半,快到十二点了先把前半段发出来,后半段大概是两点左右。